“某在丹阳城里,这两年来可是天天听人念叨良师名号!都说良师有通天彻地之能,一碗符水能活死人、肉白骨,一句话就能让江南百万百姓提着锄头扁担跟朝廷拼命!今日得见真容,某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人物,没成想良师如此简朴随和,倒是让某这一身打扮,显得有些俗不可耐了!”
--只能说渠胜心底果然还憋着不少气,才能一上来就说这种看似在捧实则恶意满满的话,摆明了是在讥讽大贤良师不过是个靠装神弄鬼忽悠泥腿子的江湖道人,手底下更是一群连正经军备都没有的乌合之众。
大贤良师还没说话,坐在一旁的马元义便冷笑了一声,抱起胳膊,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大帅说的哪里话,咱们黄巾本就是替天下穷苦人找活路的,自然穿不得大帅身上这等铁甲。再说了,这打仗靠的是天意民心,又不是看谁身上的王》,搞得天下人还以为荆襄真是在做什么义举!而进城之后,人家更是连朝廷的脸色都懒得看,直接一道钧令把汉中划归成都,就此全了蜀地版图,改巴蜀武全才、气吞万里的人物,莫说是咱们了,便是翻遍前朝史书,又能找出几个来?当真是教人既羡慕,又敬畏啊!”
他说得眉飞色舞,彷佛真是个在酒楼茶肆里替荆襄大捷拍手叫好的看戏之人。
在他身旁的徐安默默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吭声;而铁牛则是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眨巴了半天,实在搞不懂前些日子听到荆襄军情还要在府里砸桌子摔碗的自家哥哥,今天怎么跑这牛鼻子面前一个劲儿地夸起那个姓顾的来了。
三清殿内,火光跳跃。
大贤良师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碰案上那份《荆襄旬报》,只是缓缓抬起头,视线冷冷锁在渠胜那张挂着笑的脸上。
“渠大帅。”
他轻声说:“这大殿里头,拢共就六个人。”
“你心里头要是痛快,就笑;要是恨得厉害,就骂出来。”
大贤良师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赤眉的过往,贫道也略知一二--当年在襄阳,那顾子珩不过是个羽翼未丰的年轻书生,你渠大帅手握赤眉西营数万精兵,却被他略施小计,像赶丧家之犬一样从荆襄撵到了这江南水乡;如今不过两三年光景,那个把你踩在脚下的书生,已经吞巴蜀、据荆襄,成了坐拥十八郡、连长安朝廷都要看其脸色行事的天下诸侯!”
“而你这位堂堂的赤眉之主呢?向长安递了降表想讨个官身,被人指着鼻子骂作吃人恶鬼;想学人家在地方上施行仁政,结果被丹阳的世家大族差点端了老巢,最后只能靠着跟盐贩勾结,在这江边苦苦挣扎!”
“渠大帅,你揣着这张写满了顾子珩丰功伟绩的报纸跑来贫道面前,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嘴脸...怎么,你是觉得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还不够响,非要让贫道替你把这层皮揭下来,看看里头痛到了什么地步不成?!”
轰--!
如果说刚才马元义的讥讽还只是皮肉之伤,那大贤良师这番毫不留情的直言相对,简直就是一刀捅进了渠胜心底最深处,揭开了那段连对徐安都不愿再提的耻辱!
渠胜脸上那副如沐春风的假笑立刻凝固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然攥紧,满月般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变得一片铁青,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老杂毛!!俺草你祖宗!!”
站在后面的铁牛这下才算是彻底听懂了,这牛鼻子是在当面骂自家哥哥是丧家之犬!
这夯货哪里还顾得上渠胜先前的叮嘱,狂吼一声,两把板斧呼啸着越过木案,朝着大贤良师的脑袋当头劈下!
“找死!!”
对面的马元义早已防着这一手,暴喝声中拔刀迎上,“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长刀生生架住了铁牛,整个人却被铁牛那恐怖的蛮力震得连退两步!
“保护良师!杀!!”
“护住大帅!!”
殿门外,双方亲卫再也按捺不住,数十名赤眉悍卒与黄巾力士怒吼着同时拔刀冲进殿门,整个三清殿内外瞬间乱作一团,眼看就要血肉横飞!
然而,就在铁牛怒吼着想要再次挥斧、马元义摆出搏命架势之际--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原本低沉,随即越来越响的笑声,突然从主位上的渠胜口中响起。
他看也不看场中的剑拔弩张,就那么仰着头,畅快无比地大笑了好几声,随后猛地一拍膝盖:
“铁牛!给某滚回来!!”
渠胜厉喝一声,目光扫向殿门处拥进来的赤眉亲卫:“还有你们!谁让你们进来的?!全都给某滚出去守着!没有某的军令,再不准进场闹事!!”
自家大帅积威日久,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杀气腾腾的赤眉亲卫们面面相觑之下,只能握着刀柄缓缓退出了殿门。
铁牛也是喘着粗气,看了一眼面色恢复如常的渠胜,恨恨地瞪了马元义和梁义一眼,拎着板斧瓮声瓮气地退了回来。
大贤良师自始至终都稳稳坐在蒲团上,见渠胜喝退了部下,他才轻轻抬了抬手,对门口的黄巾力士道:“都退下吧,没有贫道法旨,不许踏入殿门半步。”
黄巾力士们齐齐应诺,退回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