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才是祸乱天下的贼寇?谁才是救民水火的正统?
只是...
襄阳城里千好万好,唯独有一桩事,让谢文和这大半年来实在是抓心挠肝,憋屈得每天夜里都想对着窗外骂娘。
那就是新科。
当初他在洛阳听那帮行商传信儿的时候,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唾沫横飞,好像只要他背着书箱迈进襄阳城门,第二天就能直接进贡院考场,第三天就能批红放榜,第四天就能穿上官袍坐堂当老爷!
可等他满怀壮志、兴冲冲地跑到襄阳城里一看--
府衙外头的告示栏上,确实端端正正地贴着那张盖着荆州牧大印的特设算科、格物科政令;城南的官营书铺里,也确实卖着五文钱一本的《基础算学》与《格物初解》;
可关于到底哪一天正式开考,那张政令的最底下,只轻飘飘地印了六个字:
“择日另行布告。”
就这么一个“择日”,生生让谢文和从三月春暖花开,等到了五月榴花似火;又从盛夏酷暑的七月,一路眼巴巴地熬到了如今秋风渐起的九月!
后来他在街面上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原来那位顾州牧今年开春便亲自领兵北上去了南阳,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挥师西进,入汉中、攻剑阁,带着十几万大军打巴蜀去了!
主公在前线领兵打仗,连带着留守襄阳的大小官员,一个个全都围着前线的粮草军械转得脚不沾地,这特设新科的差事,自然也就被搁置了下来,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没听见半点响动。
“到底他娘的什么时候才‘择日’啊...”
九月的晨光透过轩窗照进西厢房里。
谢文和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打着哈欠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第无数次在心里头暗暗腹诽。
他穿好鞋袜,没急着去开门洗漱,而是先蹲下身子,伸手在床头内侧摸索了两下,抽出半截砖头,从里头摸出了那个粗布钱袋。
解开系绳,将里头的东西倒在床板上。
没多少银子了。
当初从洛阳带出来的钱,早在这大半年的房租、米面、灯油和买书里头化作了一枚枚铜板花掉了,如今倒在床单上的,只剩下二十几两,还有几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约莫几百文的样子。
谢文和盯着那些钱,重重叹了口气。
襄阳居,大不易啊。
虽说如今襄阳城里的粮价、布价、书价全都被压得极低,寻常百姓只要老实本分,肯出力气,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可他谢文和到底是个奔着考功名来的外地读书人,总不能真脱了长衫去码头上跟脚夫抢麻袋扛。
坐吃山空了大半年,哪怕他仗着自己精于筹算,把每一天的柴米油盐都算计到了几文钱的份上,这兜里的家底也终究是快要见底了。
“椿树胡同这间厢房,一个月房租是一百五十文,十月初就得交下一季的租子...再往后天气转凉,入冬前还得买上几百斤蜂窝煤,加上置办冬衣,单靠这些钱是还能撑几个月,可要是那时候还没开考...”
谢文和在心里拨拉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将铜钱重新装回钱袋塞回去,只从里头拈出了几枚铜钱揣进袖袋里。
要是九月过完,府衙那边关于新科开考还是没个准信儿,他怕是真得拉下读书人的脸面,去投帖子先应聘个账房什么的,赚够了过冬的嚼谷和回洛阳老家的盘缠再作计较了。
推开房门,清冷的秋风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一振。
同院正房的门还关着,里头住着的是从南阳那边过来游学的书生张秀,这会儿约莫还在蒙头大睡。谢文和放轻手脚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打了一桶凉水上来,草草抹了把脸,漱了漱口,随后转身回屋,从悬挂在房梁防鼠的竹篮里摸出两个昨晚吃剩下的冷胡饼,就着半瓢井水,三两口塞进了肚子里。
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方巾,谢文和推开院门,迈步走上了清晨的襄阳街头。
今日是九月十一。
在别的州府,这不过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天数;可在这襄阳城里,每逢初一、十一、二十一的清晨,却是个让人翘首以盼的大日子。
因为今天,是《荆襄旬报》发刊的日子!
街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长街两侧的早点铺子早就支起了锅灶,白茫茫的水汽顺着屋檐升腾而起,锅里熬得浓稠滚烫的胡辣汤、翻滚着奶白汤汁的羊肉泡馍,还有刚揭开竹笼盖子、散发着浓郁葱花猪肉香气的白面大包子,香味儿顺着秋风飘出老远。
谢文和肚子里那两个胡饼顿时有些压不住馋虫了。
他咽了口唾沫,吸了吸鼻子,硬是拿出了圣人“非礼勿视”的定力,目不斜视地从热气腾腾的铺子前走过,一路加快脚步,径直朝着城中心的云间阁总号走去。
刚拐过正阳街口,一阵阵清脆响亮的吆喝声便顺着晨雾传了过来:
“送报咧--!九月十一《荆襄旬报》送报咧--!”
只见长街两旁的巷弄里,十几个穿着一身蓝色短褐,肩上斜挎着一只挎囊的半大小子,像是一群麻雀般穿街走巷。
每跑过一处宅院门前,这些被称作“报童”的半大孩子连脚步都不用停,手往挎囊里一探,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新报,“嗖”的一下便顺着门缝塞进了院门里头,随后铜铃一摇,冲着里头喊上一嗓子,便又一溜烟地跑向了下一家。
其实以云间阁如今在襄阳城的地位,城里稍微讲究些的富户、商贾以及府衙官吏家里,大多都花了点闲钱,在云间阁订了长期的“报筹”--只要交了报筹,每逢发刊的清晨,人还在被窝里没起呢,报童就已经把还带着温热松烟墨香的旬报送到家门口了。
谢文和刚来襄阳那阵子,瞧见同胡同前院那个开铺子的员外每天早上端着紫砂壶从门缝里优哉游哉捡报纸的派头,心里头也羡慕得紧,去云间阁打听过订报筹的事儿。
可等伙计笑眯眯地告诉他,请报童送报上门,除开报纸本身的钱,每个月三期还得额外多交六文钱的跑腿脚力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