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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旬报(2/5)

谢家原本在杏花村里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老两口就谢文和这么一个独苗,见儿子打小聪明伶俐,便一门心思指望着他能考取个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老爷,也能免了家里的丁税徭役,让谢家彻底改换门庭。

可谁能想到,这科举就是个吞金嚼银的大洞!大乾朝廷治下,一本书贵得能要人半条命,稍微像样点的名家经义注疏,动辄就是几两银子一册;再加上每次去洛阳城里赴考的盘缠、赁屋费、保结银子,还有平日里笔墨纸砚的消耗...

十年考下来,家底都熬空了大半。

当年跟他一块儿在私塾里念书、掰着手指头数豆子的同龄玩伴,如今在村里早就娶妻生子,跑在田埂上的娃儿都能拎着竹筒去村口打水了;

唯有他谢文和,连门亲事都没时间说,每日缩在家里,对着怎么也背不下来的《孟子》发呆。

村里的风言风语,一年比一年难听。

起初大伙儿还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文和公子”,后来慢慢就变成了“老谢家那个书呆子”,再往后,哪怕是他爹谢老汉傍晚拎着个酒壶去村头杂货铺打二两浊酒,聚在门口闲聊的村民都会拿眼角斜睨着笑话两句:

“哟,老谢,你家文和今年还没中秀才呢?要我说啊,他天生就是个拨算盘珠子的账房命,哪有半点文曲星的福气?趁早别往水里扔银子喽!”

每回遇到这种时候,一辈子要强的谢老汉都只能涨红了老脸,一言不发地提着酒壶低头快步走开,回到家里坐在门槛上生闷气。

看着老爹日渐佝偻的脊背和满头的白发,谢文和心里头实在难受得紧。

到了去年冬天,他自己也彻底认命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和的耳朵里--

南边那个割据了荆襄九郡,逼得长安朝廷都不得不派天使南下册封了“荆州牧”的顾怀,竟然在襄阳城里,另立了一门前所未有的“新科”!

据说这门新科,独立于朝廷的明经、进士科之外!

不考四书五经!不考圣人微言大义!更不考什么代圣贤立言的试帖策论!

只考两样东西--算学,与格物!

传闻里说得很清楚,那位顾州牧在榜文上亲笔批示:只要算学精通、能解万物至理者,哪怕是个连策论都不会写的白丁,一旦通过考核,不论出身贵贱、不问南北籍贯,当场在襄阳府衙脱去白身,直接授官任用,终生免除本家赋税徭役!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夜里,谢文和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宿没合眼,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地烙了一整夜的饼。

只考算学!直接授官!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总之,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的谢文和推开了堂屋的门,跪在了正在灶台前生火的谢老汉面前,咬着牙,把南边襄阳开设算科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谢老汉蹲在灶膛前听完了儿子的话,借着火光看了儿子半晌,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起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砖缝里刨出了一个盒子,把里头的银子全都倒出来,用帕子一层一层包好,塞进了谢文和的手里:

“去!”

老汉的声音斩钉截铁:“咱大乾的官老爷看不上你,南边那位顾州牧老爷既然说了这话,那咱就去南边撞撞运气!这些银子你揣好了,考得中,你就在襄阳给人家好生当差;要是南边也是骗人的鬼话,你就拿着剩下的盘缠平平安安回来,爹还在家里等着你!”

就这么着。

谢文和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把心一横,揣着这笔谢老汉的棺材本,背起书箱,孤身一人辞别故土,一路跋山涉水,跨越上千里地,南下进到了襄阳城。

这一住,便是大半年。

说实在的,刚跨过南阳地界、踩上荆襄土地的那会儿,谢文和这心里头其实是直打退堂鼓的。

毕竟在河南的官府告示里,在洛阳那些世家名士、太学腐儒嘴里,南边这位顾州牧,那是顶着赤眉贼圣子名头起家的乱臣贼子,是个杀人如麻、动辄抄家灭族、把整个荆襄九郡变成了人间地狱的混世魔王。

谢文和一路走来,甚至都做好了在襄阳城门口看到人被当鸡杀、进城后被乱兵抢走身上盘缠的准备。

可等他真跟着商队迈进襄阳北门,随后在城南椿树胡同里赁了一间带小院的西厢房住下,实打实地在这座城池里过了大半年日子之后...

他整个人都恍惚了。

这他娘的...也叫反贼治下?!

青石长街平整得连个坑洼都见不着,每日天刚蒙蒙亮,就有手臂上绑着红布号带的役夫推着车,拿着扫帚把整条街面清扫得干干净净,莫说是以前洛阳城里随处可见的牲口粪便、烂菜叶子了,便是连隔夜的污水都寻不出来!

街面上日夜都有披甲佩刀的士卒列队巡逻。

起初谢文和见了当兵的还条件反射地往墙根底下缩,可看了几天他就发现,这些甲士一个个目不斜视,军纪严明,别说像洛阳那些兵痞一样在街上白吃白拿、调戏妇人、欺压良善了,有一回谢文和亲眼瞧见一个急着赶路的年轻士卒,在街角拐弯时不小心撞翻了一个进城卖菜老农的竹筐,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那老农吓得脸都白了,正要下跪磕头,结果那个士卒反倒满脸通红地先一步蹲下身去,手脚麻利地帮着老农把地上的萝卜青菜一根根捡回筐里,还一个劲儿地抱拳赔礼,最后甚至从自己怀里摸出些钱塞进老农手里赔那些摔断的菜,这才急匆匆地跑远了!

站在路边的谢文和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再看这座城里的百姓。

街上往来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人人身上都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厚实耐磨的新布衣裳,一个个脚步轻快,脸上透着一股子中原百姓脸上早就绝迹了的红润与活气。

没有苛捐杂税,没有胥吏上门敲诈勒索,没有地痞流氓在集市上收保钱,更没有世家豪奴纵马当街伤人。

两相对比之下,反倒是他老家河南府那片还顶着大乾朝廷“王化腹地、礼仪之邦”名头的地方,苛税重如泰山,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官府与豪强勾结一气,百姓整日里活得朝不保夕、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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