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所以啊,还是别顾着高兴,我倒觉得,刚才殿中种种,说明了这位州牧大人是极看重实事的,咱们还是趁着原职留用这些时日,多做出些政绩来吧!只要能得了看重,到时天翻地覆,说不定也能讨个全身而退。”
他看了前方那些弹冠相庆,越走越远的官员们一眼,摇了摇头:
“相反,要是真只靠今日这番奏对,就觉得那位州牧大人是个好相与的人物...哈,也不知道真到了清算那一天,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
午后,未时。
随着安抚好一众蜀地降臣,而文吏幕僚们也各自去督***交接了,大殿内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只剩顾怀一人还在长案后批阅着各种政务军报。
脚步声响起,身材魁梧的王五捧着一摞刚刚由锦衣卫和巡城甲士送来的城内情况汇总走了进来,轻轻搁在案头,顺手替自家公子换了一盏热茶。
顾怀放下笔,拿起那摞情报一页页翻看起来。
上面既有城内各坊市粮店开门平粜的动静,也有锦衣卫探查到的城中各大世家的零碎消息,还有成都陷落后,距离较近的郡县的各城态势,以及大军各部接到军令,纷纷开拔或是整顿的军情。
翻完最后一页,顾怀抬起头,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唉...”
守在桌案旁的王五愣了一下,纳闷地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问道:
“公子,咱们这连成都都打下来了,这么大的胜仗,您咋还叹上气了?”
听到这番憨直问话,顾怀失笑摇了摇头:
“打仗的时候,只要考虑兵锋所指便是,可真等坐到这张桌子后面,才知道,这蜀地,实在是太大了啊...”
“如今把汉中也算进来,足足九郡之地,百十座县城,几千里山川,几百万人口,眼下虽然拿下了成都,可下面十之七八的郡县都还在观望我的一举一动,山高水远,真要把这些地方一座座接管过来,把那些散在各地的蜀地郡兵全数安置妥当,重新训练整编,还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水磨工夫,等收拢完了,紧接着又要改官制、清田亩、收盐铁...这一桩桩一件件,接下来这大半年,我是别想踏出这蜀地半步了。”
王五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倒是,这地方确实挺大的,感觉比荆襄还大...不过公子,你真要一直在成都待着啊?”
“不然呢?我一走,万一蜀地生出变数怎么办?”顾怀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愧疚,“大半年还是往乐观了想...只是实在有些对不住婉儿,她替我生下了一儿一女,身子骨还没完全养好,就得一面照顾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一面还要坐镇荆南...而我这个当夫君、当爹的,因为伐蜀之战,从北上南阳到现在,连回去看她们娘仨一眼的工夫都抽不出来。”
提起夫人和那对刚出生的龙凤胎小主子,王五先是咧嘴笑了笑替自家公子高兴,随即又看着公子眼底的疲色,叹道:
“夫人最是体贴明理,不会怪公子的...不过公子您也确实太辛苦了些,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俺瞧在眼里,自从当初公子当了这州牧,坐镇襄阳以来,就真是没过过一天享福日子,这批公文简直比在战场上砍人还要累人,天天对着刚才堂下那么些滑头官吏和烂账本子,换做是俺,早烦得拔刀砍人了。”
“总要一点一点来的,好在每行一步,都是在往前走,而不是原地踏步,这便足够了。”
顾怀笑了笑,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城内各世家动向的锦衣卫密报,扫了一眼上头列出的那几个名字,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只可惜啊...李煊逸在城里举起屠刀的那一回,到底还是差了点火候。”
“带兵把城里十三家大户给抄家灭门,狠是够狠,但那些沉不住气、想要去开城门搏一把的,终究还是些根基浅的小家族。”
顾怀在密报上那几个安然无恙的姓氏上轻轻敲了敲,淡淡道:
“像是周家、刘家那些被杀绝户的,充其量也就是些二流门户;反倒是成都城里真正鼎盛的那几个传承了几百年的顶尖世家,像蜀郡柳氏、广都费氏、还有城西谯家,一个个滑头得不行,生生躲过了李煊逸最后的疯狂...不然的话,眼下成都城内的局面,还要干净上四五分,我又哪里至于需要好声好气哄着他们,想着一切都要等九郡一统了再说。”
王五瞪了瞪眼:“那要不...趁着现在大军还在城里,俺带弟兄们寻个由头,直接上门把那几家也给抄了?”
“胡闹,人家昨天刚带头在街上领头跪迎、献了粮册,半点错处没露,你现在无缘无故带兵上门抄家,下面九郡那些世家大族看了还不当场炸毛?”
顾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己也摇了摇头,随手将密报合上:
“不过想想也是,这种能在巴蜀传承下来的顶级世家,什么风浪没见过,又怎么可能蠢到去干那种大军破城前夜拿全家性命去搏命冒险的事情?既然李煊逸没能替咱们代劳,看来往后,还是得咱们自己腾出手来,一点一点慢慢解决他们了。”
恰在此时。
大殿门外,一名值守亲卫快步走到门外,抱拳禀道:
“启禀大人,李煊宸已由城外大营乘车入城,现已至王府,求见大人!”
听到“李煊宸”这三个字,顾怀动作微微一顿,看了一眼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站起身来:
“带他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