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区区七万兵马,若是要在短时间内将巴蜀八郡近百座城池一座座硬啃下来、再分兵派将驻守弹压,莫说是人手一杆燧发火枪,便是天兵天将下凡,也是痴人说梦。
事实上,直到八月中旬,真正被荆襄大军插上旗帜、派兵接管了城防的地方,除了最早拿下的巴东郡,便只有陆沉顺着金牛古道一路用火炮轰开的梓潼郡与广汉郡北线走廊,以及顾怀中军与水师顺着川江及东大道平推过去的临江、江州、江阳、资中、简州等寥寥十余座水陆要冲。
至于剩下的大半个巴蜀--
无论是巴郡北部的重镇阆中与周边十余县,还是乌江流域的涪陵郡、岷江下游的犍为郡诸城,乃至蜀郡外围的临邛、新都、郫县等地,城头上其实依旧挂着原有的旗号,城里坐着的也依旧是蜀王府任命的太守、县令与守备将领。
可偏偏,这十之七八尚未被荆襄大军占领的城池,以及里头加起来不下十万的地方守军,在眼下这场灭国之战里,却完完全全成了一群缩在壳里动弹不得的旁观之人!
原因无他。
他们被彻底切断了。
随着刘水生锁死了长江与岷江,楼英挑断了嘉陵江、涪水与沱江,再加上陆沉与顾怀两路大军卡死了南北两条主干官道,巴蜀八郡就像是被切碎了一般,每一座不在主航道与主官道上的城池,都变成了一座座孤岛!
自打八月初水陆交通被全面截断之后,各地的太守与守将便很难收到直接来自成都蜀王府的军令。
一些原本就偏远的地方,更是既不知道那位新蜀王李煊逸如今还在不在成都城里,也不知道北面的陆沉和东面的顾怀到底打到了哪儿,更不知道左右邻县如今是降了还是守着。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信使,只要一靠近主干官道和江面渡口,不是被来去如风的荆襄游骑散兵射杀,就是被神出鬼没的水师走舸连人带马掳走,十个人出去,能逃回来的也就两三个了,还根本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而在这些孤城内部,承平了整整两百年的巴蜀军制,其孱弱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巴蜀外有剑阁、白帝之险,内部除了蛮族闹事后再无战事,历代蜀王又都不是妄图出巴蜀席卷天下的野心之人,所以为了省下养兵钱粮,也为了防止地方州郡武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全蜀真正披甲善战、按月足额发放军饷的野战机动兵力,无非就是白帝水师、剑阁守军,以及成都王府的宿卫精锐。
如今,除了成都本身守军之外,这三支撑起巴蜀脊梁的主力,已经在前面三场大战里被荆襄大军连根拔起!
各郡县城里剩下的所谓守军,全都是些常年拿着木杆红缨枪给州府县衙看大门、农忙时还要脱了号衣回家割麦插秧的地方郡兵!
更要命的是,早些日子,顾怀在临江平坝特意包扎了伤口、发了干粮放回去的那些断手断脚的成都伤兵,在逃回各郡老家的路上,已经把荆襄大军的恐怖,添油加醋地再次传遍了大半个巴蜀!
在那些描述里,荆襄大军根本就不是凡人能敌的对手--隔着几百步远,天上就会落下能把几十人炸成碎肉的雷火铁球;好不容易冲到跟前,人家骑在马上的骑兵连弓箭都不拉,手里端着一根根喷火冒烟的铁管子,一照面就能把双层铁甲打个对穿!
连成都王府养了两百年的精锐宿卫,都在野战中没能撑过一个时辰,底下的这些地方郡兵士卒听得早就被吓破了胆,守城将领但凡敢在校场上提一句“整顿兵马、出城汇合友军勤王”,都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点卯,营里的兵卒夜里就能翻墙跑光一大半!
而真正压垮各郡官吏与世家门阀,让他们彻底放弃抵抗念头的,则是那份由荆襄快骑与水师哨船丢进每一座城池的《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
先不论上面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总之,在宗法大义里,坐在成都城里的李煊逸,从理所应当袭爵蜀王之人,摇身一变成了毒杀亲父、残害手足的篡位逆贼;而杀进蜀地的荆襄大军,则是受三殿下泣血相请、入蜀靖难讨逆的仁义王师!
这一下,所有首鼠两端的地方太守、将领和世家大族,全都找到了一个体面安全的台阶。
打?拿什么打?
外头水陆皆断,城里全是没见过血的农夫,去跟荆襄那帮从乱世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拼命,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投降?
万一成都城高池深、粮草堆积如山,里头的李煊逸要是咬牙撑住了,或者朝廷与其他藩王插手调停了,现在直接挂上荆襄旗帜开门献城,日后秋后算账起来,岂不是落了个背主叛逆的罪名?
于是乎,从巴郡北部的阆中到犍为郡的武阳,从涪陵到临邛,巴蜀八郡数十座城池的官吏与世家们,哪怕彼此之间早就断了书信往来,却在这一刻很是默契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闭门观望,两不相帮!
八月初十,犍为郡治,武阳城。
就在东路水师主将刘水生率领舰队,将武阳城外三里处的岷江水寨轰成一片火海的当天中午。
武阳太守府的后堂之内,气氛却没有半点大敌当前的悲壮,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放开老子!周太守!王家主!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敢在酒里下蒙汗药绑我?!我乃蜀王殿下亲封的犍为守将!你们敢绑我,那就是谋逆!是造仮!!”
后堂的青砖地上,身材魁梧的犍为将领赵烈被五花大绑成一个粽子,他用力顶开嘴里塞着的半截破布,正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地冲着堂上破口大骂。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位受过李煊逸提拔之恩的主将,见荆襄水师轰破了城外水寨,当即便拔出佩刀,非要逼着太守打开城门,让他带着城里的四千郡兵出去跟荆襄水师在江滩上决一死战,不让荆襄船队顺着岷江北上成都。
结果兵还没点齐,太守周文远便与城中最大的世家王氏家主使了个眼色,由赵烈手底下早就不想去送死的副将亲自端了一碗掺了蒙汗药的壮行酒,等赵烈一碗酒下肚晃晃悠悠栽倒在地,几个人一拥而上,直接拿浸了水的牛筋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抬进了这太守府后堂!
“哎呀,赵将领,你这是何苦来哉呢?小声些,小声些...”
穿着官袍的武阳太守周文远端坐椅上,看着地上挣扎咆哮的赵烈,苦口婆心地叹道:
“本官与王老太爷、还有孙副将这么做,那可全都是为了保住你赵将领的性命,也是为了保住咱们武阳城十几万军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啊!”
“保命?你们这是贪生怕死、资敌叛国!!”赵烈挣得浑身铁甲哗哗作响,怒吼道,“荆襄贼军的船队就在城外江面上!咱们武阳城里有四千守军,只要冲出去截住岸边纤道、用火箭烧他们的船,定能迟滞贼军北上!你们现在把我绑了,眼睁睁看着贼军顺岷江北上直扑成都,若是成都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对得起王爷的恩典吗?!”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