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当初在成都王府里,这尘松老道可是当着满堂文武的面,被世子李煊逸一口一个“老神仙”奉为过座上宾的,成都城里认得他这张老脸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
如今有了这么一个人站出来现身说法,荆襄替李煊宸洗刷弑父污名、反过来痛斥李煊逸弑父篡位的讨逆檄文,在天下人眼里那就是板上钉钉、铁证如山!
至于当初那颗红丸到底是谷雨给的还是李煊逸给的?
笑话!谁打赢了仗,真相自然就是谁说的那样!
于是乎,尘松老道非但没有在办完事后被一脚踹开,也没有领了赏自去逍遥快活,反倒是被荆襄的人们好酒好肉地供了起来,连那位荆州牧都亲自接见过一次!
从白帝城走出来的尘松老道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些什么东西,恨不得给那位荆州牧磕上用印呢!”
他话音未落,一名面容清瘦儒雅的荆襄从事,便带着两名双手捧着紫檀木托盘的年轻书吏,迈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正是当初被顾怀亲手在那间库房教导出来,堪称荆襄第一个从事的赵甲。
时光荏苒,他现在其实已经很少亲临前线军中了,毕竟随着从事制度开花落地,越来越多的年轻从事从江陵军校中走出来,去往四方,需要他忙的事情越来越多,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和弟弟赵乙都是在襄阳忙碌。
只是这一次伐蜀之战太过浩大,且巴东这边需要梳理的事务太多,他才跟随着州牧大人来了前线,如今也正好着手开始处理蜀王这条线。
“下官荆州牧府从事赵甲,见过巴东郡王、摄蜀王事殿下。”
赵甲停下脚步,对着身穿四爪蟒袍的李煊宸拱了拱手。
他的礼数挑不出什么错处,只是平淡的语气里比起敬畏更多的是公事公办:
“殿下,就在半个时辰前,前线已有快骑抵城报捷,成都伪王李煊逸所遣之东征主将张崇,率两万逆军于临江平坝不自量力、犯我王师,已被州牧大人亲率大军一战击溃!阵斩逆军六千余级,主将张崇被擒,余部万余人,已尽数卸甲归降。”
“什...什么?!”
听到这句话,李煊宸的声音都快变调了。
他李煊宸虽然不通兵事,可在成都王府里长这么大,怎么会不知道张崇是谁?
那可是大哥李煊逸手里最得力的心腹宿将,执掌成都城防和王府宿卫十几年!而张崇带出来的那两万人马,更是王府攒了好些年,连剑门关打得热火朝天大哥都没舍得调过去的蜀地精锐啊!
就在几天前,他才听前院过来送饭的杂役在月亮门外闲聊,说是张崇的两万大军已经到了巴郡,州牧大人亲自带着一万五千人出巴东迎战去了。
他当时在心里还暗自琢磨过,两边都是上万人的大军,荆襄就算打仗再猛,怎么着也得在临江那边对峙厮杀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分出胜负吧?
可怎么到了今天,捷报就已经送回巴东城,说那两万成都精锐,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这仗...这仗他妈的到底是怎么打的?!
还没等李煊宸从这道消息中回过神来,赵甲已经微笑着侧过身,抬手示意身后的两名书吏,将手中捧着的托盘稳稳端到了屋子正中央的书案之上。
两名书吏动作麻利地铺平毡布,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李煊宸。
托盘上摆放着两样物件。
左手边,是一卷用上等蜀锦精心裁就,长达数尺,上面用楷书写满了字迹的《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
而右手边,则是一方由随军巧匠在这两日里融了数十两赤金、在原本那枚巴东郡王印的规制基础上重新改刻而成的金印,旁边还配着一盒刚刚挑开封泥的朱砂印泥。
“殿下,如今北面剑阁天险早已被我军陆帅踏平,北路主力已过涪城,正沿着金牛古道直扑绵竹与雒城;今日临江大捷,东面两万逆军主力灰飞烟灭,我州牧大人已率得胜之师西进,水师刘将军与楼将军的两路船队更是顺江直取江州与垫江。”
赵甲看着茫然无措的李煊宸,温和笑道:“巴蜀数百万黎民百姓,本不该遭此兵燹战火之苦。究其根源,皆因成都伪王李煊逸狼子野心、毒弑亲父、窃据神器、倒行逆施所致!我州牧大人素来怀仁德之心,实不忍见锦官城千年繁华玉石俱焚、更不忍见蜀中生灵涂炭,故特命人代殿下草拟此篇讨逆檄文与安民手谕,请殿下以先蜀王正统骨血、摄蜀王事之尊,在此锦帛之上,盖下王印。”
“代我草拟?”
李煊宸越发茫然了,只觉得今日怎么每件事都他娘的这般荒唐,他跨到书案前,低头看向那卷铺开的锦帛。
只见上面字字泣血、文采斐然,开头便痛斥长兄李煊逸“包藏祸心、毒杀生父、残害手足”,紧接着又以他李煊宸的口吻,泣血号召巴蜀武官吏、守城将士即刻倒戈卸甲,莫要再为弑父逆贼卖命,当速速打开城门,迎接“奉公讨逆、义助本王靖难平乱之荆襄仁义王师”。
而在锦帛的落款处,甚至连“摄蜀王事、巴东郡王李煊宸泣血拜书”那一行字,都已经由书吏模仿着他往日的笔迹,替他写好了!
从头到尾,他们根本不需要他写一个字,不需要他改一句话,甚至不需要他点头同意这上面的内容!
他们只需要他走过来,伸出手,抓起那块金疙瘩,往那片红泥里一蘸,再往锦帛上一按!
方才在镜子前刚刚压下去的那股羞辱窒息感,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一股邪火,直冲李煊宸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