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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定蜀(八)(2/7)

“殿下,衣裳都妥帖了,您对着镜子瞧瞧,可还合身?”

就在李煊宸胡思乱想之际,那两名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的老绣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退后两步,低眉顺眼地朝着李煊宸福了一礼。

嘴里的话虽然说得客气恭敬,可这两个在巴东城里见惯了风浪的妇人,甚至都不等李煊宸开口说句话,便在门外一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示意下,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房门合拢,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李煊宸张了张嘴,但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最终也只能化作一抹苦笑。

瞧瞧。

这就是他这个“摄蜀王事”的威风。

连两个民间的老绣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他这位殿下觉得衣裳合不合身根本就不重要,只要前院的那些荆襄爷们觉得这身过得去,那就足够了。

“殿下...”

一道轻柔温和的声音,从屏风后头响了起来。

李煊宸转过头去,便看见一身月白锦衫的云秀,正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走过来,放在一旁桌上后,便仰起脸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自然地替李煊宸把那道勒得太紧的衣领悄悄往外松了松,好让他喘气能顺畅些;接着又低头,替他仔细抚平了蟒袍胸前的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后半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李煊宸。

那张比女子更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欢喜,以及些许疼惜与担忧:

“殿下穿上这身衣裳,真好看...比从前在成都王府里穿那些锦衣华服的时候,还要威风,还要好看。”

李煊宸鼻子一酸,眼泪都差点落下来,却只能牵起她的手强忍住。

真傻啊...这哪里有什么威风好看的,他之所以能穿上这衣服,云秀之所以能养好病。

全都是因为那个傍晚。

在白帝城高耸入云的城头上,那个一袭白衣胜雪、背对着他俯瞰滚滚长江的年轻诸侯,问他想不想当蜀王。

这句话李煊宸听过两次,一次是在那个已经死去的青衣女子嘴里,最终化作了祸乱蜀地的引子;而这一次,李煊宸本该因为之前教训断然拒绝的,但他也听懂了这句问话背后真正的意思--

那根本就不是一句征询他意愿的问话。

更像是一次决定了他和云秀生死的试探,也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交易。

只要他乖乖点头,认下这个“蜀王”的名头,按着之前荆襄《伐蜀檄文》里的说法去为大军摇旗呐喊,那么他李煊宸就还能体体面面地活着,云秀也还能平平安安地留在这座院子里陪在他身边;

可若是那天在城头上,他敢硬起骨头,为了所谓李氏皇族的体面和骨气说半个“不”字,那么根本不需要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他和云秀就会变成两具沉入瞿塘峡江底喂鱼的无名尸首!

毕竟,他自认为荆襄要在他身上做的文章已经做完了。

对于那位连白帝城与剑门关都能谈笑间踏平的荆州牧而言,杀了他李煊宸,无非就是让荆襄大军少了一块锦上添花的遮羞布,在攻打沿途城池和成都的时候,多费上些火器罢了。

“我不觉得好看。”

李煊宸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条张牙舞爪的四爪金蟒,轻声道:“云秀,你知道我方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身衣裳像什么吗?”

“就像咱们从前在成都看杂耍的时候,那些木偶戏班子,套在木偶身上的那件戏服...外头看着金光闪闪、威风武百官没人拿他当回事,唯一拿真心待他、愿意陪他同生共死的,从始至终,也就只有眼前这一个人了。

既然如此,他还去管那劳什子的李家列祖列宗干什么?

“哎呀呀!贫道就说嘛!三殿下...哦不对不对,瞧贫道这破嘴,真是该打!如今这天翻地覆了,该改口称呼蜀王殿下了!”

一阵刻意拔高了嗓门、里头写满了谄媚与讨好的熟悉嗓音,伴着推门声,大咧咧地从外间响了起来,将屋内的温存气氛撞得粉碎。

“殿下您可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贵相!当初在成都王府里,贫道第一眼见着您的时候,就在心里算出您命里带着贵不可言的真王之相!那什么大殿下二殿下,跟您这命格比起来,那就是萤火比皓月!如今再看,穿上了这身四爪蟒袍,嘿,贫道这双眼睛,当真是半点都没看走眼呐,哈哈哈哈!!”

李煊宸眉头一拧,松开云秀的手,满脸厌恶地转过头看去。

只见前些日子还穿得跟个臭要饭的一样,整天抱着个漏底破布袋子哭爹喊娘的尘松老道,此刻也换上了一身崭新气派的藏青仙鹤道袍!

这老家伙头戴混元巾,脚蹬白底云头履,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梳理得油光水滑,手里甚至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把马尾拂尘,正满面红光、摇头晃脑地迈着书的那些荆襄幕僚们,只把这老道士叫去前院审了半个时辰,便一个个两眼放光,如获至宝般发现了这老家伙的妙用--

这老道士,不仅是当初成都蜀王府里老蜀王暴毙一案的亲历者,更是长子李煊逸信任道士、逼迫喂下毒丹,事后又倒打一耙构陷两个亲弟弟弑父的活人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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