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军阵最前方,六十架底部装有四个坚木滚轮、正面钉着双层厚实柞木板,外头还蒙着三层浸水生牛皮与薄铁叶的偏厢盾车,在蜀军力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越过步卒阵线,在平坝草地上排成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移动矮墙。
而在每一架偏厢盾车相隔的缝隙之间,蜀军刀盾悍卒两人一组,肩扛手提着厚木大橹,一步一顿地嵌了进去,将盾车之间的空当严严实实地补齐。
在这道由盾车与大橹共同构筑起的屏障之后,则是整整三千名全身披挂着双层铁札甲、连脸颊都遮在狰狞铁面之下的成都重步营甲士!
更为难得的是,这些重步卒在向前推进之时,并没有像传统军队冲锋那样肩挨着肩挤作密密麻麻的一团,而是严格按照此前汉中之战后,针对荆襄火器特性反复琢磨演练过的战法,彼此之间特意拉开了三到五步的疏散间距,前后分作三个波次梯队,轰然向前压去!
这,便是张崇与成都一众宿将敢于在野战中直面荆襄大军的底气所在。
能坐到统兵大将,亦或者王府属官的,没有蠢人,自从汉中失守,荆襄军中火器凶名传回成都的那一天起,蜀王府内就没有停止过推演破敌之策。
在很多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看来,这世上从无真正无敌于天下的军械--当年元戎连弩问世,或是造出可抛射百斤巨石的回回炮时,世人不也曾惊呼步卒大阵将彻底沦为活靶子么?可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有克制之法?
荆襄的火炮再怎么势大力沉,它打出来的实心铁弹终究是贴着地面走直线的,只要己方步卒阵型拉开散疏间距,分成前中后多波次梯队推进,不给铁弹一犁一大串的机会,他一发炮弹落下来,顶天了又能砸死几个人?
至于那火枪,虽说百步之内能洞穿寻常甲胄,可它终究打不出百步之外!而且据汉中逃回来的士卒所言,那火枪每打出一发铅丸,枪手就必须停下来低头咬破药包、往枪管里倒火药、塞铅弹,再用铁通条反复夯实,一套动作下来很是繁琐!
只要前排推着盾车大橹,带着身披双层重甲的悍卒,不计伤亡地扛过百步之内的两三轮齐射,等到两万如狼似虎的巴蜀儿郎冲到脸上,大刀长矛捅进胸膛的时候,他荆襄的神机营难道还能抡起那根铁棍,跟重甲步卒拼命不成?!
......
临江平坝之上,一东一西,一黑一赤。
两座加起来足足有三万五千人之众的军阵,就在这片南北夹山、中间宽阔平坦的河谷草地上,伴随着战鼓声,一步一步地拉近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到了这个距离上,双方顶在最前排的士卒,甚至已经能隐隐约约看清对面阵前敌人的脸庞了,所有人都握紧了刀,只感觉一股酥麻从后背直接窜上了天灵盖,几乎就要将头皮顶开!
而就在蜀军前锋那六十架偏厢盾车碾过一条水沟,准备继续加速向前推进的这一刹那。
对面一直稳步前压的荆襄大阵最前方,一名骑在战马上的前锋将领,高高举起手中的赤色令旗,向下一挥!
“停阵--!!”
号令如山!
原本正在稳步前行的数千荆襄前阵重步卒,立刻迈出右脚,重重踏实,塔盾被他们双手提起,随后齐刷刷地砸进身前泥土之中!
塔盾底部特意包覆的锐利铁尖没入草地,后排的刀盾手与长矛手顺势用肩膀死死抵住盾背,眨眼之间,便在平坝中央筑起了一道严丝合缝、长达数里的矮墙!
紧接着,这道矮墙有规律地向两侧裂开了数十道规整豁口,早在阵中跟随步卒一同推进的野战火炮,在辅兵推拽下顺着豁口推到了阵线最前沿!
训练有素的炮手们用木楔微调着炮身仰角,掀开火门盖,余光扫过前方的测距标旗,随后人人面无表情地握住引火铁钎,高高举起!
与此同时。
在平坝南侧不到两里外的长江水面上,那五艘一直与陆上大军保持着齐头并进态势的铁甲车轮舟,也依然降下船帆,铁锚砸入江水,稳稳锁住船身,面向北岸平坝的一侧船舷上,数十门炮口开始校准,指向岸边!
“放--!!!”
下一瞬。
天地失声!
平坝之上的四十门野战火炮,加上江面上的三十余门舰载火炮,在这一刻,狂暴怒吼!
气浪扩散,炮口前方数丈之内的齐膝野草,竟被这股狂风吹得贴地倒伏,连泥土都被掀飞了一层!实心铁弹,跨越了三百余步的虚空,悍然撞进了对面正在稳步前压的蜀军大阵之中!
那被无数蜀军将士寄予厚望的偏厢盾车,哪怕用足了防御手段,可在三百步的距离上,被十余斤重的实心生铁炮弹迎面砸中,当场便在一声巨响中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屑与烂牛皮!
而轰碎了盾车的实心铁弹,其威势甚至都没减弱多少,依旧呼啸着一头扎进了盾车后方那群自以为拉开了间距便安然无忧的蜀军之中!
炮弹高速犁过血肉之躯与精铁甲胄,炸开了漫天的血花!
诚然,张崇在开战前确实吸取了汉中之战的教训,特意让前锋步卒拉开了三五步的散疏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