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能趁着蜀地大乱之时赢下一战,既能压一压军中功高震主的武将气焰,又能一举敲开巴郡大门,在天下人面前显摆一番他顾子珩的文治武功!
殊不知,这等文人式的贪功冒进,恰恰是把绝佳战机,亲手捧到了他张崇嘴边!
“只要能在这坝子上吃掉眼前这一万五千人...”
一念及此,张崇心头滚烫:“不!哪怕只是正面击溃他们,甚至是...在乱军之中阵斩、活捉了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荆州牧!”
到了那个时候,失去了主心骨的荆襄东路水陆大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巴东与白帝城唾手可得!
而北面正在朝着成都一路挺进的陆沉,一旦听闻自家主公在巴郡兵败被俘,必然也是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一战定乾坤,挽狂澜于既倒!
这等足以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旷世奇功,如今就摆在五里外的草地上,试问天下间哪个统兵大将,能忍得住不去伸手抓上一把?!
而也正是怀揣着这般底气与野心,张崇才会在发现荆襄军在平坝东侧扎营之后,非但没有听从部分偏将退回临江县城,遵守王府军令撤回成都的建议,反而在今日清晨同样毫不犹豫地全军尽出,准备在这片临江平坝之上,堂堂正正地用两万巴蜀铁甲,碾碎顾怀的万余疲师!
只是...
唯一有些不对劲的,便是对面压上来的势头,未免也太决绝了些...究竟是那荆州牧不知兵,还是他实在太有底气?
“将军...”
站在张崇身侧的一个参军,此刻也神色惊疑不定地望向两三里外那道已经彻底铺满了平坝东侧视野的黑色战线,低声道:
“这帮襄人...莫不是疯了不成?才扎下营盘,连游骑斥候都没派出来跟咱们绞杀几场,营门前的鹿角拒马都没摆齐全,怎地今日天刚蒙蒙亮,就直接全军拔营压上来了?!”
一旁的另一名将领也是脸色发沉,附和道:“是啊将军!两军野战对垒,哪有这般打法的?连半点前锋试探都没有,上来就要把全部兵力砸进来跟咱们决一死战...他们难道就不怕咱们在南北两翼的山林里设下伏兵?就不想先摸摸咱们这两万大军的底细?!”
张崇没有接话,只是眼神阴鸷地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
是啊,为什么连半点试探都没有?
他在兵书战策上见多了两军对峙,哪怕是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在野战开打之前,也总要先派偏师试探虚实、寻找敌阵薄弱之处,少有这般一照面就掀翻桌子、不留半点余地的亡命打法!
“装神弄鬼罢了!”
沉默了片刻后,张崇重重冷哼了一声。
当着一众部将的面,他绝不能露了怯:“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他顾怀手底下满打满算就这一万五千人,兵力本就远不如我军,如今又孤军跨出巴东,身后粮道不稳,他拿什么跟咱们打持久战?!”
“若是按部就班地跟咱们耗上数日,等到咱们摸清了他的虚实四面合围,他不战也得溃!所以他这是想凭着攻破白帝、剑阁的余威,行险一搏,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妄图一鼓作气冲垮我军前阵!”
说到这里,张崇眼中凶光大盛,居高临下地对着望楼下方随时待命的传令官厉声喝道:“既然这位荆州牧急着求死,本将今日便成全他!”
“传令前军!把少府监赶制出来的那六十架偏厢盾车、两百面浸水牛皮大橹,全部给本将推到最前排去!”
“重甲刀盾营列第一阵,长枪营列第二阵,强弩营居中策应掩护!各部严格按照演练过的阵法,拉开间距,布成疏散阵形,以三叠波浪之势向前推进!”
“去告诉前头的儿郎们!荆襄贼军的火炮火枪虽然凶悍,但火炮笨重,只能打直线;火枪撑死了也就百步之威,且每放一枪之后,装填药子繁琐缓慢!只要推着盾车、顶着重甲冲过这百步之地,把阵线撞进贼军怀里,贴住他们的肉身短兵相接,这群靠着奇技淫巧逞凶的荆襄贼子,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一样会被砍死!”
“擂鼓!进军!!”
“诺--!!!”
伴着几名传令官扯开嗓子的唱诺声,蜀军中军大帐前,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被雄壮力士抡圆了鼓槌,狠狠砸落!
“咚!咚!咚!咚--!!”
浑厚暴烈的鼓声冲天而起,瞬间与东面荆襄大军的鼓点在临江平坝的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处!
“杀--!!”
“破贼立功,封妻荫子!!”
鼓声催动之下,早已列阵完毕的两万成都精锐,齐齐前踏!
平心而论,这支被李煊逸从成都王府直接拉出来,视作收复巴东希望的宿卫主力,确实配得上“精锐”二字,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
当望楼上的五色旗语与号角声在各个方阵之间迅速传达下去时,其军阵非但没有半点乱象,反倒是在各级将校的喝令声中,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展现出了很高的战阵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