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视线扫过,压住众人议论,继续道:“水师的总体战略,大致就是沿江切割了!长江干流是那条主轴,嘉陵江、岷江、沱江、乌江,就是四条支线,水师的任务,便是将蜀地这庞大复杂的水系全数控制住,让蜀军失去所有的水上机动能力,然后沿着水路,运兵运粮,一路逆流往上打,直到将战船开到成都城外的锦江!”
说完,顾怀给了他们一点消化的时间,待到众人再次将目光齐齐投来,他便继续开口道:
“水师的安排说完了,接下来,便是蛮军。”
“传令!向义和陈平两部,突围后立刻完成合军,交由陈平全权指挥,向义为副将,然后...直逼西蜀!”
众人纷纷凛然。
西蜀?成都西面那片十万大山?那可是接近化外之地的地方啊...州牧大人怎么突然把这片远离主战场的地方提上战略了?
看着众人神情,顾怀思索片刻,也大抵明白了他们在疑惑什么,解释道:
“在具体下达蛮军的作战任务之前,有一件事,本官必须先跟你们说清楚。”
“你们应该都知道,如今荆襄大军的序列里,有一支异族军队,那便是由五溪蛮族组成的蛮军。”
“追根溯源之类的,本官就不在这里赘述了,不清楚的人去向旁人一问便知,总之,五溪蛮,是古老盘瓠蛮的一支,世代生活在荆南的武陵大山里。”
说着,顾怀拿过一支长杆,指在了舆图上的极西之地。
“而西蜀的蛮族,和荆南的五溪蛮,完全是两码事!西蜀蛮族统称为西山蛮,他们不拜盘瓠,而是属于更古老的氐羌和西南夷,无论是从族属、信仰,还是风俗习惯上,跟五溪蛮都毫无瓜葛。”
说罢,他看向那中年幕僚:“西山蛮总体上是一盘散沙,你可曾对那边的具体情形做过功课?”
那中年幕僚面皮一紧,他虽对蜀地地理颇为熟悉,但对这西蜀蛮族了解实在不多,此刻面露惭愧,拱手告罪,顾怀倒也没有责怪,只是将目光投向另一旁的众人,便见一名年轻参军跨步而出。
此人生得面庞圆润,双目炯炯有神,声音清朗洪亮,没有丝毫怯场:
“大人!诸位同僚!”
“属下孙定,在白帝城驻守的这些日子里,自知资历浅薄,不能上阵杀敌,便整日泡在文馆里,专门查阅了数百年来关于蜀地的兵情地理志,又私下里盘问了上百个归降的蜀军老卒和本地蜀人。”
“对于这西山蛮,属下斗胆,但确实是有了些心得。”
说罢,他惴惴不安地看向顾怀,生怕这位大人不喜他这等邀功作派,但见顾怀只是含笑递过手中长杆,他当即大喜,连忙躬身接过,走到舆图前指向蜀地西北方向那片山脉。
“西山蛮,正如大人所言,没有统一的首领,大体上可以分为五支。”
长杆点在汶山郡和岷江上游一带:“其一,汶山羌!这一支是羌人的分支,最大的特点就是人多势众,部落林立!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谁也不服谁,互不统属。但他们民风彪悍,因为常年在高山狩猎,体能惊人,尤其擅长利用高山险道伏击过往行人。”
“他们跟咱们汉人打交道的历史最长,恩怨也最深,成都的蜀王府对他们,历来是‘又拉又打’,给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封些不痛不痒的名号,赏赐些盐巴布匹,让他们替蜀军在西面守边,但说到底,蜀王府真正能控制的,也就是靠近成都平原边缘的那四五个部落,深山里的,根本不理睬他们。”
“其二,名为冉駹蛮!”
长杆向西滑移:“他们生在汶山郡西部,和汶山羌是世世代代的邻居,但风俗截然不同,他们不爱打仗,是半农半牧的性子,在河谷里种一点青稞、荞麦,在高山上养些耐寒的牦牛和黑羊,他们夏天往高山上搬,冬天往温暖的山下走。”
“这一支,对蜀王府的态度最为摇摆不定,属于那种‘你强他就躲,你走他出来’的模样,蜀军若是派大军进山剿,他们赶着牛羊就躲进深山老林;蜀军一撤,他们又出来放牧,既不给蜀王府交一粒粮食的税,也绝对不主动出山去惹事。”
“其三,名为白马羌!”
说到这里,孙定的声音陡然拔高,长杆重重点在汶山郡和广汉郡以北的山区:“这一支,是出了名的剽悍、嗜血、善战!蜀王府深知他们的战力,经常花重金去征召他们当兵,用来守边,甚至是用来剿匪平叛。”
“但白马羌翻脸比翻书还快,给足了粮草和盐铁,他们就愿意替你卖命;若是给的少了,或者征调得太过频繁,这帮人立刻就会倒戈相向,甚至反过来劫掠汉人的村庄。”
他放下长杆,转身看向众人,凝重道:“属下以为,这一支,是西山蛮里最能打的,也是咱们蛮军西进,最需要去利诱和争取的对象!”
“至于其四,便是邛人和莋人。”
他又指了指舆图最下方的越嶲郡:“严格意义上说,这里已经不是巴蜀了...越嶲郡也不是巴蜀治下,而是西南夷的范畴,他们常年住在那些高山深谷里,过着近乎野人的生活,跟外面接触极少,对蜀王府的态度,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时降时叛’。”
“蜀军大军压境了,他们立刻磕头投降,交点野兽皮毛当贡品;蜀军前脚刚撤,他们后脚就把蜀王府派去的官吏给杀了祭天。这一支虽然原始,但最大的优势是对越嶲郡那些大山深谷了如指掌。”
“最后第五支,昆明蛮!”
“他们生在越嶲郡更南边,游牧与山地狩猎并重,性情犹如野兽般勇猛难制,这一支跟蜀王府的关系最恶劣,几乎是世仇,大乾开国至今多久,便互相杀戮了多少年。”
孙定一口气说完这长篇大论,额头上已经见汗,见顾怀满意颔首,他连忙递还长杆,欢天喜地退下去了。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哪怕是那些大老粗将领,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明白了为何州牧大人要让他们先听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