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从事自己给出了答案。
“荆襄。”
他看着火堆旁那几百双已经开始发热的眼睛。
“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自从州牧大人主政以来,咱们荆襄,可曾再有过大批大批的流民,活不下去往外逃荒的?”
“可曾再见过哪家哪户,整村整村的人饿死在路边的?”
“可曾还有因为交不上那狗屁的苛捐杂税,被官府逼得卖儿卖女的?”
“你们在襄阳大营里没日没夜受训的时候,后勤可曾缺过你们一口吃的?一天三顿,是不是能吃饱?逢年过节,是不是有肉吃?你们身上那按月发放的军饷,可曾被克扣过哪怕一文钱?!”
“你们那些从老家参军的,官府贴出告示说,分了田地,并且免去赋税的承诺,到底是不是真的做到了?!”
依旧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需要去反驳。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用力地点头,有的人甚至眼眶都红了。
“州牧大人收了税,那是真的拿回来给咱们老百姓用的!大人让老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自己的田种!”
“只要给老百姓一条活路,谁愿意提着脑袋去当流寇,去过那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谁愿意背井离乡,拖家带口地去逃荒讨饭?谁愿意把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把自己的闺女,卖给别人当牛做马?!”
王从事的声音,在夜空下陡然拔高:“你们再仔细想想!咱们如今在荆襄过的这种日子,跟外面那些大人物们嘴里天天念叨的‘天经地义’,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那些大人物说,穷人生来就该给富人当牛做马;佃户生来就该被地主抽骨吸髓;老百姓生来就该给当官的下跪磕头!这是他们定的规矩!”
“可是,咱们荆襄的规矩呢?!”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咱们荆襄的规矩是:不管是种地的,还是当兵的,你做该做的事情,就永远不用担心,有人会一脚踹开你家的门,跟你说你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
“你们说,在这黑漆漆的乱世里,是不是终于有人,带着咱们活明白了?!”
火堆旁,众人百感交集。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士卒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憋红了脸,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
“对!从事大人说得对!活明白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眨眼间的功夫,几百个汉子,全都跟着整齐鼓掌。
王从事没有阻拦,等他们发泄了一会儿,才双手向下压了压。
“既然都活明白了,那咱们现在,大老远跑来这里,到底是在干什么?为什么又要打仗?”
他的声音重新沉了下去,庄严肃穆:“咱们跟着陆帅,领着州牧大人的军令,翻山越岭,来打这剑门关,到底图个什么?”
“图的就是,把咱们在荆襄的这套活法,从荆襄,推到整个天下!”
“图的就是,让那些现在还在大漠边上挨饿的牧民、在海边渔村里受冻的渔民、在南边水乡里被狗咬的农户...让全天下所有还在受苦受难的穷苦百姓,也能过上咱们荆襄今天这样的日子!”
“所以,咱们打的,不仅仅是一座剑门关,也不仅仅是一个蜀地。”
“咱们在打的,是这天下,自古以来就他娘的没变过、也早就该被砸个稀巴烂的那个狗屁道理!”
“凭什么有人一生下来,就该骑在别人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凭什么咱们这些种地的、做工的、当兵的,就活该世世代代被他们踩在脚底下挣扎?!”
余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他跟着旁边的人一起,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对!”
“不公平!”
王从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不公平!所以咱们才要打这场仗!”
“咱们今天把这剑阁打下来,明天还有下一仗;下一仗打完了,还有下下一仗!”
“咱们这支大军,要一直打下去!一直打到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什么狗屁的人上人、人下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