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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南巡(2/6)

见顾怀写得如此专注,偶尔还会停下笔来,做苦思冥想状,眉头紧锁,陈婉便识趣地不再出声打扰,她将自己整理折子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一些,随后,她提起小红泥火炉上的铜壶,替他重新泡了一杯清茶,放在他伸手便能触及的地方。

想着顾怀这几日因为舟车劳顿,再加上忧心政务,一直食欲不振,中午在驿站也没吃下几口饭菜,此时又劳心劳力,怕是腹中有些饥饿了,陈婉又从暗格里打开一个精致食盒,里面装满了从江陵带来的各色蜜饯和糕点。

她伸出手指,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青梅,身子微微前倾,轻轻递到了顾怀的唇边。

顾怀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到了脑海中的回忆上,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察觉到嘴边有甜香的气息靠近,他便十分自然地张开嘴,将那颗蜜饯咬住,卷入了口中。

陈婉收回手,看着他一边咀嚼着蜜饯,一边还在纸上奋笔疾书的认真侧脸,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只觉得此时的夫君真是可爱极了,褪去了上位者的威严,倒像极了她以前在闺中未出阁时,曾经养过的那些只知道低头吃食、对她全无防备的小动物一般...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流逝过去。

整理完了折子,陈婉便伸出手,轻轻挑起了一侧的车帘,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只见官道两侧,一望无际的农田皆已现出收割后的荒芜景象,秸秆被整齐地堆垛在田间地头,有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弓着背,在田地里做着翻土的活计,对这一年的辛勤耕作进行着最后的收尾。

陈婉看过的农书不多,前些天听顾怀解释,才明白了这些农人是在抢农时,准备赶在第一场大雪落下之前,将冬麦的种子播撒下去。

看着这幅农忙画卷,陈婉心中恍然,原来这长江以南的荆南之地,如今和江北的荆襄腹地,居然在农事上已经变得一模一样了。

简而言之,如今整个荆襄都在襄阳府衙的推动下,彻底推行开了“稻麦复种”之法,也就是秋天收了水稻,冬天立刻种下冬麦,来年收了麦子,再接着种水稻。

如此一来,同一块土地,一年就能收获两季粮食!

以往的历朝历代不是没有聪明人想过这么做,只是这种法子太过消耗地力,若是强行推行,种上几年,地力便会彻底枯竭,良田也会变成长不出庄稼的荒地。

但如今有了“堆肥法”,再加上江陵打造普及的新式曲辕犁,以及灌溉水车,倒是彻底解决了地力衰竭的隐患。

看着那些农人虽然劳累,但脸上却洋溢着对来年丰收期盼的神情,陈婉在心底默默感叹:看来从今往后,只要荆襄不再起什么大的战事,只要夫君能一直稳稳地坐镇襄阳,这荆襄百姓们的日子,真的能比以前好上太多太多了...

“在看什么?”

或许是纸上的思路已经记录完毕,又或许是夫妻之间心有灵犀,顾怀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察觉到了陈婉正挑着帘子,呆呆地看着窗外出神,便也挪动了一下身子,凑了过来,搂着她的腰,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的田野。

陈婉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便将自己刚才心中关于稻麦复种和百姓生计的想法,轻声细语地说了出来。

顾怀听罢,顺着车窗看向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思索了片刻,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的确是这样。”

顾怀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稻麦复种的农业革新,再加上之前派军队下乡强行推行的清查隐匿田亩、按丁分田,以及最后将所有苛捐杂税废除、实行‘摊丁入亩’的政令...”

“多管齐下,这荆南之地,那些被地方宗族和豪绅压迫、敲骨吸髓了无数年的底层百姓,终于是真真正正地有了一条活路了。”

见陈婉听得认真,他便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荆南各郡县的秋收汇总折子已经递到了襄阳,虽然因为之前战事的波及,再加上水利设施还在修缮,荆南今年的收成,总体上还不如荆襄腹地那边夸张,算不上是个大丰年。”

“但即便如此,对比起以往荆南百姓一年到头剩不下多少口粮的情况,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开端了。”

听着顾怀这般说,陈婉脸上露出了几分由衷的喜悦:“听起来,夫君当初强推的那道《恤民令》,在荆南实行得很是顺利。”

然而,顾怀听到“顺利”二字,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收敛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才微微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

“距离大军渡江,打下整个荆南四郡、并颁布那道《恤民令》,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来,我虽然身在襄阳,但荆南的情况,我时刻都有留意。”

顾怀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事实上,在《恤民令》刚刚颁布的初期,地方上的反弹远比想象中要激烈。”

“在经历了初期从事带队下乡量田,以及几场震动荆南的镇压之后...数个暗中串联、甚至企图裹挟百姓负隅顽抗的百年大宗族,被大军直接连根拔起,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人头滚滚落地,数家在荆南传承数百年的宗族就此毁灭,也就是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荆南残存的那些宗族豪绅、名门望族们,才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决心。”

“所以,到了现在,明面上的抗税造仮,以及胆敢用武力对抗府衙政令的举动,已经基本绝迹了,那些颁布政令后曾经义愤填膺地叩血死诤,妄图用礼教大义压我的书生和老耆们...”

顾怀冷笑一声:“如今,要么成了刑场上的刀下亡魂,要么便是被吓破了胆,闭门不出,顶多也就是在士林中骂我几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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