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睁开惺忪的双眼时，他正靠在窗边对镜梳妆。半边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露出了大半白皙的胸膛。他侧着颈，长发掠在耳后，执笔细细地描着眉。

那面镜子光滑而明亮，照出了他纤细美丽的身影，也照出了他身后那副阴森惨白的骨架。

“冰牙，明天我便要当鬼帝了哦。”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欢喜。

我愣了很久，才道：“恭喜老爷。”

他站起身，拖着松垮的内裳走到那处衣柜旁，翻腾了很久，拿出三件一模一样的衣裳来。“我穿哪一件比较好看呢？”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询问我的意见。

我细眼瞧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几件衣裳有什么不同，只好随意一指。他端详了我选的那件很久，才满意地笑笑，把它披在身上穿戴好，又坐回了镜子前。然后他转过头，手中握着一把桃木梳，以一种撒娇的口气对我道：“冰牙，帮我梳头发。”

我一手接过那把透着香气的梳子，一手揽过他的长发，坐在他身后的小凳上，下意识打理了起来。眼前大片的墨色遮住了视线，我发觉自己似乎越来越入戏。

“冰牙，你想不想要副皮囊？”他突然问我。

“皮囊？”我吓了一跳，手中的梳子蓦然落地，赶忙弯身把它捡起来。他盯着我裸露的骨节，叹气道：“成日光秃秃地走着，不难受吗？”

我思索了一下，道：“我不想害人。”

像我这类最低级的陈年白骨，本身没有皮囊，想要就只能去谋人性命，剥其皮然后占为己有。能不能得手还是一回事，况且害人的恶鬼是要下地狱的。

他半晌无言，只是幽幽地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我，摸了摸自己理好的头发，转身道：“……帮我点朱砂。”

我拿起朱砂笔，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下手。

当我终于触碰到他的脸颊时，他的整个人突然晃了两晃，像水波般荡漾起来。

“老爷？”胡桃的声音。

“少爷？”云彤的声音。

“冰牙？”他的声音。

……

“冰牙！”

我一惊，赶紧摇摇头，从幻境里挣脱了出来。眼前仍是那张脸，不过已经变成了未施粉黛的、镜中的自己。

谢必安的声音还在隐隐回响着，那张诡异的笑脸正牢牢地贴在我的肩膀上，有一口没一口地轻轻往我颈窝里吹着气。我脊背一凉，头皮发麻，不受控制地一拳把他打了出去。

“吓死我了。”我阴沉着脸道。

“你已经死了。”他好心地提醒道。

“你来干什么？”我仍旧阴沉着脸。

“你怎么这么慢？”他答非所问。

我打了个哈欠，从镜子边起身，道：“云彤他们呢？”

“他们逛夜市去了。”谢必安今天没穿白无常的公服，随意地着了一件青衫，颇有几分潇洒之意。他咳了一下，道：“我来接你去百鬼宴。”

百鬼宴是冥界所有上位者必须参加的一个宴会，我现在是幽都的老爷，怎么说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去似乎说不过去。但我忌讳着丰都大帝，还有杜子仁和蒋子文那两厮，本来是不想去的，可崔珏早几天派人给我捎了口信，一定要我去。

既然是无所不能的崔珏要我去，我也不能不给他面子。虽然不知他是敌是友，但他似乎并没要害我的意思，有他担着，去一去也无妨。可我这些日子实在过得太舒坦，竟给这事忘了。

“你还要梳妆吗？”谢必安看着对着镜子发呆的我，顺手拿起一把梳子，真诚道。

这家伙，居然敢出言讽刺我。我冷笑一声：“不必。”

“那我们走吧。”

范无救正候在门外，看到谢必安扯着我的手后，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我很识趣地甩开谢必安，离他远了些。范无救这厮对我谈不上敌意，但也绝对称不上友好，总和我保持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尤其是看到我和谢必安“如胶似漆”的时候。

“谢必安。”我看着前面远远甩下我们的范无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为什么范无救好像有点讨厌我的样子？”

谢必安一僵，随即打着哈哈道：“你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