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哪里了？”林绛水在官轿里坐得昏昏欲睡，随手挑开轿帘问道。

随行的公人连忙回道：“回明府，已经到修文坊门口了。”

林绛水点点头，林府就在修文坊内，用不了一刻钟就可以到了。轿子行了一会，外面一个公人道：“你们看，那里好像有个人。”

“好像真是有个人。”

“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这人倒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说不定是个死人，还是报与太爷吧。”

林绛水揉了揉太阳穴，挑起轿帘道：“发生什么事了？”

先前说话的公人拱手道：“明府，有兄弟发现前面的墙角躺着一个人，估计是一具尸体。”

“哦？尸体？”林绛水脸色一沉道：“停轿，我们过去看看。”下了轿远远地就看见公人们所指的墙角处似是躺着一个赤身**的人。林绛水赶紧带着公人赶到墙根处，只见一个满身都是刀伤的男人紧紧缩在墙角，身上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裂开往外淌着血水。已经到了十一月初了，天气寒冷，淌出的血水上瞬间就覆了一层薄薄的冰。

一个公人叫道：“他是突厥人！”

林绛水闻言看了看这男人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确实不是中原人的相貌。他动了动男人的四肢，四肢已经僵硬了，这么一个满身刀伤的人身无片缕地躺在冰天雪地里，不死才奇怪了。便吩咐几个公人把尸体抬走，回县衙上报给金掌书记，让他注意看看最近治下有没有胡人人口失踪，或是别的什么有关胡人的案件。

林绛水叹了口气，看起来余姚这个小县也不是那么平静啊，搂静儿的案子还没有处理就接二连三地冒出各样怪事，先是荣府离奇闹鬼，现在又出现了一具来历不明的胡人尸体。这胡人不太可能是在余姚县居住的胡人，胡人要在县内居住必须得办理户籍，要是有人口丢失，只要让金掌书记一查就可以查到，这胡人身上的伤痕大多都是利器所伤，并且是不同的兵器，有几处伤口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箭伤，从伤口结痂的程度也可以看出这些伤不是同一时间造成的，如果他真的是县内定居的胡人，这些伤是怎么回事，刀伤还好说，那箭伤呢，朝廷明令禁止地方私造箭镞，这人身上的箭伤应该是新成的，难道是有人在余姚县内放箭上了这人？还有这人全身衣服都被扒光了，这是为什么呢？

他揉了揉脑袋，蹲下来挨个仔细检查胡人身上的伤口，这人身上伤口虽多，但仍旧可以看出其体格健壮，右边的肩膀上用刺青刺着一只虎头，两腿不能并拢，内侧有一大片茧子，应该是常年骑马所致。胡人的手掌宽厚，指甲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修剪了，手掌内侧也有一层老茧，虎口处最甚，右手中指和左手拇指处也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林绛水心里一沉，这明显是常年使用弓箭才会有这样的茧子，虎口处的茧子应该是常年握兵刃才留下的难道他这余姚县还真混进了突厥兵？

林绛水呆愣了片刻，忽然觉得右手一紧，旁边的公人大叫道：“明府小心！”只见那个胡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他的右手。

林绛水惊奇道：“你没死？”

那胡人脸色惨白，明显是说不出话来了，捏着林绛水的手也渐渐地没有了什么力气。林绛水趁机把手抽出来，后面的公人被这胡人一吓，以为是诈尸了，待听见林绛水说话才反应过来，拔出腰刀就要冲上来。林绛水连忙道：“把刀都给我收起来，他还没有死，这附近哪里有药铺，抬着他赶紧去找大夫！”

几个公人冲到前面闻言赶紧收了刀，却站着不敢上前去抬着胡人。林绛水已经把人扶起来了，见着几个公人没有动静，顿时一瞪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几人这才如梦方醒般上前，手忙脚乱地把人抬了起来，径直往这附近唯一一家药铺高氏药铺而去。

高氏药铺。

已是酉时末，伙计们把药铺洒扫干净了，就开始装上门板，准备回去吃饭，门板才装了几块就见几个身着公人服色的人急匆匆地冲过来，道：“快开门，叫大夫出来治病！”后面跟着的几人手里还抬着一个人，也是步履匆匆，边走边叫道：“别关门！别关门！太爷来了！”

那关门的伙计听得手脚一软，感情那个被抬着的半死不活的人是太爷啊，赶紧把装上的门板都拆了，叫一个伙计去叫大夫来，自己则快步跑入后堂去请东家来。

林绛水领着几个公人进门的时候，公人已经把那胡人放下来了，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先生陆续从内堂出来，应当就是大夫了。这些老大夫看见林绛水穿着官袍，知道是县太爷来了，赶紧跪下拜见明府。

林绛水可不敢当他们这一跪，身子微侧道：“几位先生快快请起。快给地上的病人治病吧。”

几个大夫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一拥全都去看地上的胡人。林绛水怕还没有到药铺就先把人给冻死了，所以让一个公人脱了件外衣给这胡人穿上，但是这胡人因为寒冷全身都冻僵了，身上又全是伤口，这衣服也穿不上，只能搭在身上，用一根绳子绑住了。

胡不敢也在这些大夫中，他甫一看到胡人的脸顿时脸一抽，心中暗道：“不会吧。”待把胡人身上的衣服解开，看到身上的伤势，胡不敢两脚一软，差点跪下来，心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怎么又回来了？刚才是几个凶巴巴的胡人，这时候怎么又是县太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大夫道：“这人身上是刀伤，还是由胡兄来医治吧。”

胡不敢心中已是想到了多个可能，只怕这个胡人是个什么身份不得了的人，哪里还敢医治，连忙摆手道：“承蒙看得起，这伤老朽恐怕是治不得啊。”

那大夫道：“哎？胡兄你太谦虚了，你最擅长治疗刀伤，此事非你不可啊。”

胡不敢不敢应承，只是打哈哈和面团道不敢当。那些大夫都知道胡不敢的作风，这胡人明显就是一脚踏到鬼门关了，胡不敢敢治才怪了，但是胡不敢不敢治，他们就是敢治也治不好啊？这人又是县太爷送来的，哪个敢去治，治好了还好万一要是治死了那可就麻烦了。

林绛水不知道他们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见他们都推举胡不敢来治病，想来这个人肯定也是在这方面有所专长，便道：“胡大夫，你就不要推辞了，快给他看看吧。”

胡不敢赶紧拱手道：“太爷明察啊，不是老朽不肯治，是在是老朽无能，治不了啊。”

林绛水道：“胡大夫这是说哪里话，既然众位先生都认可胡大夫的本事，你一定能治好的。”

胡不归连连摆手道：“治不好治不好。”

这里正在互相推脱，看着胡人的公人却是叫道：“不行了！他好像快要不行了！”

“啊？不行了？”刚从内堂出来的姜南忆听到此话，身子一晃，赶紧拨开人群，冲到那胡人身边哭道：“小舅舅，小舅舅，你可别死啊！”

旁边的大夫看到自家东家出来对着那胡人大哭，都是大惊，原来，东家还有一个胡人舅舅啊。林绛水却是被哭得一头雾水：“我不是好好在这吗？你对着那胡人哭个什么劲吗？”

林绛水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他还没死呢，你再这么趴着他就真该死了。”

“他还没死？”姜南忆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定睛一看，眼前的不正是她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个小舅舅吗？她已是还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道：“你真的没死啊？”

林绛水哭笑不得道：“我当然没死了，我这不是好好地站着吗？”

姜南忆一愣，脸上迅速浮起两朵红云，扭头就跑进了内堂。这回是林绛水愣住了，这一惊一乍的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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