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绛水让他说得再详细些，王四便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都说明白了。
原来这王十六弘道元年时已经年近三十了却还没有儿子，别说儿子了就是女儿也没个。要知道古代人结婚早，基本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王十六就为了这事愁坏了，王十六本是衙门里的仵作，每日俸银虽然只有几文钱，但通过向苦主收取“半合法”的洗手费等各种非用也攒了不少钱，就花钱再讨了两房小妾。
为什么说王十六的行为是半合法呢。在唐朝三班衙役基本是指皂吏，快班捕手还有民壮，当然像仵作刽子手等也是包含在内的。在唐朝这些都被称为不良人，并且薪水也极低，每日的薪俸只是几文钱，所以大多衙役都靠收取陋规来生活。
只要衙门里派差，衙役就能从中得到规费或贿赂，例如县里死了一个人，仵作验尸就要向死者家属索要洗手钱，捕役传唤两告上堂近一些的要收取鞋袜费，远一些的则要收车驴费。这样看来之前李二牛那个案子的尸格写得极其模糊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仵作收不到规费所以才能糊弄就糊弄了事了。
一般州县也认为，衙役办差向当事人收取的车费驴费鞋袜费和饭费茶水钱都属于“正常收费”，只是不准借机勒索敲诈，百姓虽然不乐意，但别人都给，要不给衙役又不尽心办事，还是得给，一来二去这就成了一般州县里半合法的规矩了。
王十六身为仵作几十年，收取的规费自然也不少，至少娶几房小妾是绰绰有余了。
再说这王十六虽然讨了几房小妾，但一连两年还是没见妻妾的肚子大起来，他只好去认养了一个孤儿，就是这邓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是好运来了，此后不出两年王十六的正妻就大了肚子生下了王四。
王十六想得挺美的，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那就管他干什么，二儿子就不一样了，仵作是个贱业，不能老子儿子都是贱民，就攒钱买了几亩地让王四务农。古代士农工商，商人虽然有钱却社会地位低下，农民就不一样了，虽然没钱，但也是正经百姓了。
这几年王十六上了年纪，带的几个仵作学徒也有了出息就辞了差事，等着回家养老了。可没想到回家搂着小妾还没乐呵几天就一病不起了。二儿子只是是黄土背朝天的憨厚人，自是拿不出钱给老爹治病，那大儿子却是铁公鸡，见王十六快要病死了，愣是一分钱都不愿意拿出来。王四只能把王十六的几房小妾都卖了才请郎中让王十六多活了两天。偏偏这时候王十六的原配又去世了，王四*办完丧事，家里更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家里没米下锅，老父亲不病死也要饿死了，王四没有办法这才投状子要告自己的大哥。
林绛水听明白了，这下不用金掌书记送判词上来他就知道了，邓二不赡养老父证据确凿，按照唐律至少要打一百大板。转念一想又觉得光打板子不行，邓二这种一毛不拔的人就是再多打他两板子估计也吐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这王十六还得受罪，王四也不能天天来衙门告他啊。就是王四天天来折腾，这衙门也不是天天开堂，谁还管他那档子事。
林绛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王十六，快七十的人了还吊着口气上公堂来还是跟自己儿子打官司，虽说是养子，但也是辛苦养了几十年的，怎么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来。林绛水暗自叹了口气，琢磨着这案子是要怎么办。
“就你知道孝顺！”邓二听到王四说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他又不是我老子，我干嘛养个老不死的吃白饭啊。”
王四怒道：“你虽然不是阿爷亲生的，好歹也是阿爷养大的，你怎么……”
邓二撇撇嘴冷笑道：“他哪里把我当过儿子养了？他儿子就只有你。”
王四忍不住大声道：“阿爷哪里亏待你了？我是阿爷的儿子，你不是阿爷养大的吗？”
邓二却不敢大声了，道：“他哪里把我当过儿子？”他瞥了一眼王十六身上盖的棉被，鼻子里哼哼道：“就为了这么个老不死弄到公堂上来，哼哼……他不拿我当儿子，我也不拿他当老子，他爱死哪死哪去。”
王四气得浑身发抖，哪里还管这里是不是公堂，他年轻力壮的一把就揪住邓二的衣领子把他提起来，骂道：“你个腌臜的鸟人！你没钱的时候怎么就不说阿爷没把你当儿子啊？一有了钱就翻脸不认人了？你说阿爷不把你当儿子，你倒是说说阿爷怎么不把你当儿子了？你敢发誓说阿爷没把你当儿子？”
林绛水眼睛一亮，马上又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惊堂木，让王四住手，只是不痛不痒地呵斥了几句，却不像上午那样把人拉出去打板子了。这下邓二不乐意了，喘了几口粗气红着脖子道：“明府，怎么不打他屁股啊？”
林绛水把脸一板道：“大胆！本官做什么还要你来指指点点！来人呐！邓二藐视公堂，拉出去掌嘴二十！”
这邓二咒骂王十六百姓都听得清楚，见他被拉出去打都纷纷拍手叫好。
二十个耳刮子很快就打完了，林绛水让人把邓二带回到堂上，道：“王十六是不是你的养父？”
邓二两颊又红又肿，牙血直流，说话也是含含糊糊：“是，不过他没拿我当儿子？”
林绛水道：“王十六怎么没拿你当儿子了？”
邓二一指王四道：“那老头子什么好吃的都给他的亲崽子了，他吃肉，我就只能喝汤……”
“你胡说！”王四大怒，道：“阿爷哪里亏待过你了！我有的你那样没有……”
“亏待了！就是亏待了！”邓二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大叫。
王四看他一脸无赖样，心里憋火，头上青筋直跳，瞪着眼睛就要跳起来打人。
林绛水连忙道：“在公堂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问邓二道：“这么说你不赡养老父是因为王十六对你不好？”
邓二使劲点头道：“对，对，对。他又不是我真老子，对我又不好我干嘛养他。”
林绛水似真似假道：“说得倒也还有几分道理。所以你就不赡养老父？”
邓二见县令大人口气松动，也不像前番那么严厉了，心里顿时一松，也不管林绛水说得什么，一颗脑袋跟捣蒜似的直点头。
“哼！”林绛水哼了一声道：“大胆邓二，你以为就凭你这一面之词本官就会信你吗？来人呐！邓二不赡养老父，拉出去痛打一百大板。”
两边的皂吏上前来，把手里的水火棍一叉就要把人叉出去。邓二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大叫道：“大老爷！大老爷你不是说我有道理吗？”
林绛水眯着眼睛道：“本官说你什么有道理了？”
邓二顿时急了，道：“王十六他对我不好啊。”
“你说王十六对你不好？”林绛水瞥了他一眼，又问王四道：“你说王十六对他好不好？”
王四斩钉截铁道：“阿爷何时对他不好了！明府明鉴，自从阿爷收养了他，从没有亏待过他。都是他自己猪油蒙了心，一定要诬陷阿爷！”
林绛水不给邓二反驳的机会，笑眯眯道：“邓二，你可听到了？王四已经说了王十六没有亏待过你。”
邓二还没有想明白这县令大人怎么忽然就变了脸，见两边的皂吏又要动手，连忙叫道：“明府！明府！他和那个老头子是一伙的！他说的也是一面之词！”
林绛水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那本官就给你个机会。本官这县衙里有一口灶神庇佑的大锅，现在就让灶神来看看你们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他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道：“不过本官有言在先，邓二不养老父在先，是为不孝，本官请灶神来不过是为了为这王十六主持个公道。谁若是说假话让灶神查出来了，哼哼，休怪本官不客气。你二人可敢？”
林绛水只说邓二不孝在先，之后不管邓二有没有说谎，一顿板子肯定是逃不掉了，邓二虽是老大不愿意，但这是县老爷说的，他只是个有点家财的小民，否则也就不会傻傻地被告到公堂上来了，但凡有点头脑的也不会让自己背上个不孝的骂名，这种官司怎么看都是输嘛，十足是个有几分小聪明又短见识的人，官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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