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你看，这是一只虾，虾知道吗？吃起来弹弹的，又鲜又甜。”

“这是菜叶打了汁子，混在面团里，染出来的绿色面条。你总是不爱吃菜，这样应该能吃了吧？”

“这是油炸花生米，尝起来是酥脆的，这是甜的荷花糕，那是酸的蜜橙糕，还有水晶饺……”

“这是酒，嗯？琳琅她又换了朕的浓酒……这是梅子酒，有些酸甜，喝到胃里是热的，喝完后手脚也是热的……”

“冷不冷？喝下去便不冷了。”

“以前皇兄从不让你喝酒，但今天不一样……”皇帝倚在结满冰霜的门上，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两人艰苦卓绝地在亥时的最后一刻共吃一碗寿面时的情景，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在寒风之中已经失去温度的菜肴堆满了冷阶，唯有手中的酒还是温热的，仍在泊泊散着白烟。

“但今天不一样……”他分明还没有醉，他清醒的很。

琥珀色，清香醉人的梅子酒徐徐浸入雪盖之中，化开了那一小片的冰雪。

皇帝对着夜空的星子。似乎过生辰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似是玉竹拔节一般，当真长大了。

他的酒量却愈发不好，怎么只几杯便醉眼朦胧，眼眶发热？

皇帝将杯中酒饮了下去，浅笑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首加冠礼。再加冠礼。三加冠礼。庄严肃穆的祝词诵完，唯有他一人的声音，寂寥地在夜风之中回荡。

这么寂寞而简陋的成年礼，可不是当年承诺好了的。

“小九，不，静流……来陪皇兄饮了这杯。”皇帝有些临风醺然，口中念着给弟弟取的字。雪似乎更大了一些，耳边模模糊糊是元钟开始敲响的声音，宏大的钟声在天地间空响，震得轻雪簌簌。

第一声钟声震响了顾府，海棠花枝上的棉白雪盖都随之倾落。

“雁雁，连年都不过了吗？你为什么不会来？”顾寒钺坐在书案旁，侧耳听着自皇宫处传来的悠远的钟声，手下抚摸着躁动不安的信鹰。沾了雪粒的信纸被弃在一旁，正如他烦乱不安的心情一样皴皱。

第二声钟声紧随其后。

皇孙放开手里缠着五色丝带的小羊，痴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每一片雪花都似乎为清越悠扬的钟声翩然起舞。

“嘘，我们先不比了，你听，是跨年的钟声。”

第三声钟声直直的闯入甘泉寺中，女人们正在狂乱的嘶吼，她们为了庆贺新年而精心涂抹的指甲在门上划出道道血痕。

“太子！让我们去见太子啊啊啊！你放开我，贱人，贱人！你不得好死！陛下……呜呜呜！让我回宫！让我回宫！！”

戴着黄金面具的男子哼笑一声，提起了灯盏，他的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却又显得格外撩人。

“哥哥，我说过我们明年便能相见，再这般响四下便是明年了。开不开心？”

入紫州的官道上，脸色红润的胖老头缩了缩脖子，拍了拍自己迎风飘荡的四色葛巾，“这已经是第五下了？不然先停一停车，等打满了八下再走。”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和车夫都斟了一杯酒暖身子，悠然慨叹道：“我这老骨头又熬过一年喽，来，喝酒喝酒。”

第六声的钟声让四妃都有些不安。

“姐姐，姐姐，元钟马上就结束了，陛下哪里去了？外面风雪那般大，我们光守着炉子做什么，不如去找找？”怡妃捏紧了帕子，却在贞妃冷冷的注视中不得不极度不甘的坐下，恨恨地听着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的钟声。

芳妃与晴妃的脸色比她还要差，她们身边站着的姑姑更是面色惨白，如同鬼魅。她们俱已经筹划齐备，但筹划中的人去哪儿了？

“钟声？前辈，有钟声，气氛这般好，我们许个愿吧？”

“都说了，那些古怪的话本子少看。那是跨年庆礼用的元钟，今年应是敲满八下，不要吵，还差一下，仔细听完了。”

“愿望还是要有的，说不定就实现了呢，我先来一个……希望明年能修的神功，再长高个四五六七八寸吧！”

…………

“小明？！”

最后一声钟声未至，半梦半醒的皇帝迷醉地睁开眼睛，女子簇新的碧色衣衫的一角沾了雪尘，正慌乱地用衣袖为他抚下面上的薄薄一层轻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