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奎宿叩头奏道：“万岁，赦臣死罪。那宝象国王公主，非凡人也。他本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欲与臣私通，臣恐点污了天宫胜境，他思凡先下界去，托生于皇宫内院，是臣不负前期，变作妖魔，占了名山，摄他到洞府，与他配了一十三年夫妻。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被孙大圣到此成功。”

——《西游记》第三十一回“猪八戒义激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

世说新语•宝象公主（上）

我曾对人说，当你不能够遗忘一个人的时候，索性就痛快思念一场。思念到你再也不想思念的时候，你就解脱了。

我在人间的日子，和在天上的日子不一样，多了几分自在，少了几分拘束。

人间不比天上，有好人，就有歹人，有仙人，还有妖魔。那我是什么？我想我也应该是个妖魔。令我想起《惊情四百年》里的德古拉：我穿越时间的浩海，来到你的面前。

在西去的旅途上我遇见过一个人，那是个往东方走的大胡子，听说他法力很高强，曾经带领着一群落难的人经过一片满是三角塔的地方，也曾被一片红色的海洋阻挡，他手一挥，便将那红色的海分开，他对我说，他受到了上天的指示，并向我解说他的神圣，那神圣叫《圣经》，我看《圣经》上说，上天造人的时候，便让女人从男人的身体里出来，于是，从此世上的男人便纷纷去找寻属于自己身体的那一部分。

我依稀，竟有些想不起来她的样子了。

他看看，满是睿智的对我说：孩子，没关系的，一切自有神的美意。

若干年后，当我拜服在玉帝面前请求饶恕我的卤莽时，我似乎有些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

因为重逢的时候，欣喜的头脑是丝毫觉察不出潜伏的咏叹的。

我与她做夫妻的时候，却全然没了在天庭里的逍遥快活，她不爱我做妖魔，她喜欢的依旧是金碧辉煌，她不愿意闻到我满是血肉气息的嘴巴，宁愿独自坐在那厢看着日落发呆。她在想她的爹娘吧？即使与我生下一对儿女，依旧磨灭不去她的失落。这些我都感觉得到。我忽然想起我们相约下凡的时候那段刻骨铭心，似乎，渐渐成了属于另一对人的甜蜜记忆。因为我们看不到未来的日子，我们还能怎么样？自然是继续做妖魔，继续在这座山里活着，可我忽略了，身边终日一群妖魔鬼怪陪伴下的日子，孩子长大后能是个什么样？这个我不想去想，因为忽略的事情不止于此。

天上的日子和地上的日子能比吗？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总之，在我的记忆里，那应该是场比翼双飞在彩霞间里的罗曼蒂克，但它不属于现在，决不属于。

对于我，我无法再有过多别的期盼，也许我和她都忽略了尘世的一切现实，我不由想起那个叫摩西的大胡子曾经对我所说的，一切自有神的美意。这句话。我忽然在想，当初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我相信，她在每个夜晚同样也会这样去想。

我抓住那个长鼻子的家伙时，那家伙碎碎念着他不能死，他要回到一个叫高老庄的地方去找他的爱人。当时，他的样子令我想起我当年在天庭时决心下凡的面目，一定很傻。于是我把他放了，因为，我忽然很羡慕他，起码他还有憧憬，尽管，他不知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残酷而铁定的事实。他不知道，当梦做到最后时，会是什么样的结局？而我的结局已经分明。

始终，在梦的最后我们无法在一起，原来，我同样害怕重逢。重逢，又是场新的轮回。

是啊，我……

不想再思念了。

世说新语•宝象公主（下）

我曾听人说，当你不能够遗忘一个人的时候，索性就痛快思念一场。思念到你再也不想思念的时候，你就解脱了。

我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就想起那个愿做妖魔而不做神仙的男人。

我问过大师兄，他摇头说不懂。他脑子里还是琢磨着等下到了西天怎么去跟如来计较五百年前的那场羞辱。

想跟朋友一起喝酒。

但是太晚了，只好自己买点酒回来喝。

我在去西天的路上，看到一个大胡子，那厮颇有些晦气，到处拉着人说他受到过的神圣，师父曾皱着眉头叫我们不要理会他，他却在我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拉住我，说我是个心意单纯的人，是被神所喜悦的人，便给我看他的神圣，那神圣是一本叫〈圣经〉的书。

《圣经》上说：“你看到别人眼中有刺，却没看到自己眼中有梁木。”我觉得这句话很对，我在埋怨大师兄的时候，师父也会碎碎念，我抱怨他们不明白我在高老庄的日子是多么地开心。可我忘了这些对于他们来说，同样也是不可思议的。师父不用说了，在我心目中，他等同于来地球找火种的变形金刚，他脑子只有几个关键词：“西天、取经、正果”这些就是他唯一的程序语言。至于大师兄，你即使给他个女人，竖起来的那根，也只会是他的金箍棒而已。

我离开高老庄的时候，曾对她说：等我回来，我觉得我当时很像马龙•白兰度。很酷。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跟我打闹，或者不耐烦，只是深情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后来大师兄常常拿那离别的场面笑话我，他老说：呆子，去了西天咱们就成了正果，享受无极大道，怎么还会有这些？况且，这些所谓的甜蜜和憧憬与西天比起来丝毫不值一提。

我对此，深感怀疑。若干年后，当阿难向我师父索取物件来交换经书的时候，我更说服我自己：你看，到哪都是这些，逃不掉的。所以相比之下，我更憧憬着有一天，我脱去一身尘土回到高老庄，与她相伴终老的桥段，这个桥段一定很美。

我在被那个化成妖魔的男人抓住时，也跟他讲述我的桥段，似乎我忘了我快成他的盘中餐，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许久，叹了口气，将我们放了。我想，他是被我感动了吧。一定是的，因为我相信他心里也有梦，与我同样对于未来的憧憬。即使梦的结局我已经知晓。

始终，在梦的最后我们无法在一起，原来，我同样期待重逢。重逢，是不是场新的轮回？

是啊，我……

依旧思念。

2010年6月7日周一起稿

2010年6月11日周五结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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