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晚膳,照例该批阅奏章,他很怪,不喜端端正正坐着看,非要懒懒散散躺着看。
将几案摆在榻上,李全奉上‘票拟’的奏章与笔墨纸砚,恭敬道,“万岁爷,要请赍牌么?”
明祥祐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示意不必了。
赍牌便是俗称的绿头牌,上面写有后宫妃嫔的名讳,皇上欲召谁侍寝就翻谁的牌。
坐在几案的另一头,我优雅地摇着团扇,嗤笑道,“十来天,你也忍得住,好一个清心寡欲的皇上!”
“那些庸脂俗粉,不堪入目!”他笑着起身,抢过团扇,用扇柄挑起我的下颌,挑衅道,“什么时候沈娘娘开恩,让朕一亲芳泽啊!”
他是夜夜陪我睡,只不过不是同床,我睡在里间的床上,他睡在外间的榻上。
我与他的关系很复杂,亦敌亦友,亦亲亦疏。
“皮又痒痒了,是吧!”眯起双眼睨他,清冷一笑,“今夜,梦遥就不陪了,这些奏章折子,还是您一人独享好了!”说着起身欲走。
腕间蓦地一紧,绲着金边的广袖被他拽住,“别,别走!只是玩笑而已,朕说过不会再勉强你,难道还想听朕赌咒发誓么!”
转眸瞥他一眼,冷笑道,“你安分一些吧!”
坐回榻上,随手翻开一方折子,看了两眼,“左副都御史韩雍上的折子,浔州农民起义。”
“早上就已看过了。”他的语声略带倦意,“农民起义啊,还是说明百姓过得不好,朕该检讨!”
从案上取了朱笔递与他,问道,“那这该如何批复?”
仰首倚着靠褥,明祥祐哀叹一声,“惩罚重了,官逼民反;惩罚轻了,无以诫民!留中吧,等朕想想再说!”
又取了另一封,细细一瞧,竟是西蒙瓦剌上的国书!
“看了么,瓦剌的国书?”
“看了,无非还是老把戏,要歃血为盟,要缔结姻亲,可惜朕没有公主可嫁啊!”明祥祐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瞟我,窃窃偷笑,“不如这般,你我加把劲,生个貌美如花的公主和亲,如何!”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随手阖上折子,重重地掷向他,唇畔漾起一抹冷艳的笑意,“你那貌美如花的公主说不定已在倩贵人的腹中呢!”
平日里,只要我拿倩贵人打趣他,他都会老着脸生气;今日却不同,他瞅了瞅我,声音兴奋得几乎走调,喜笑颜开道,“原来,你是在吃醋啊!”
这种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针锋相对道,“没看那国书上说,瓦剌要派一位绝色公主和亲,你可有艳福了!”
“艳福?悲剧还差不多,恐怕又是一个塞丽娜塔呢!”
***
本以为那晚之话纯属玩笑,可万万不曾料想,没过多久,瓦剌真的送来一位公主。
那位公主名唤吉亚娜,是瓦剌新汗巴图蒙克的亲妹妹。
再三权衡利弊,明祥祐还是决定将她留下。
黄昏时分,明祥祐匆匆而至,扬手将一套侍女宫装抛给青芮,吩咐道,“去给梦遥换上,朕要带她赴宴。”
搁了茶盏,冷笑连连,“赴宴?将我当成侍女么!”
随手端起我喝剩的半盏茶,一饮而尽,欣喜笑道,“你不爱张扬,又不爱抛头露面,那就仅能将你算作贴身侍女了。”
听完这话,青芮捂嘴直笑,一面手忙脚乱为我妆扮,一面柔声劝慰,“主子,您去去也好,听说瓦剌的那个什么公主很漂亮呢!”
“漂亮也好,不漂亮也罢,又不是让咱们欣赏的!”说说笑笑,睨向明祥祐,“你瞧,吉亚娜公主还没到,咱们的万岁爷已经心猿意马,坐不住了!”
见我拿他打趣,明祥祐苦笑一声,无奈叹息,“小人与女子,不碰也罢!”
入夜,皇上于瑶华殿设宴款待瓦剌使节,满朝臣工济济一堂。
吉时已至,却未见吉亚娜公主的身影,在场众臣皆惊不已,纷纷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一身侍女妆扮,我居在明祥祐身后,小声笑道,“瞧见没,那公主的派头比你大,不是她等你,而是你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