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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商贾误国

是陛下的。顾寒说,路是臣修的,路上的税,是朝廷的。

老朱说,这话,咱爱听。

他话音刚落,武将班列里,有人站了出来——江夏侯周德兴,五十出头,一张黑脸,嗓门洪亮。他旁边有人伸手想拽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大步走到殿中央:

陛下!臣有话说!

臣是个粗人,不认得几个字,可臣知道一样——天下之本,在农桑!周德兴拱着手,臣在江夏,见过那些盐商、粮商,一个比一个肥,一个比一个狠。他们赚了钱,买田、放贷、盘剥乡里!陛下今日把军饷交给一个商贾去算,明日,是不是要把江山也交给商贾去管?

周侯说得是!商贾误国!殿里嗡嗡地响起来,好几个武将跟着附和。有个年轻的校尉出列,站到周德兴身后,脖子梗着,像只斗鸡:末将在边关守了五年,饿着肚子打仗的滋味,末将尝过——可末将宁可饿着,也不想让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骑到咱武人头上!

这话说得糙,可殿里竟有不少武将跟着点头。

顾寒站在殿中央,没动,也没辩。他听见商贾误国四个字,在殿里滚了几圈。他不觉得冤枉——他确实是商贾。他只是觉得,这四个字,从那些靠商贾运粮运铁才吃得饱饭的武将嘴里喊出来,有点意思。

老朱坐在御座上,没说话。他眯着眼,看着周德兴,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李善长——李善长是淮西文臣之首,站在文官班列最前头,低着头,像没听见。可顾寒注意到,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善长身后的文官,有想附和的,偷偷抬眼看了看李善长,见他不动,也把话咽了回去。

徐达站在武将班列前头,也没说话。他腰板挺直,看着殿外,像在想着北边的地图。周德兴是他麾下的老人了,他比谁都清楚周德兴的脾气——不是坏,是怕。

怕一个商人,把武人用命换来的功劳,比下去。可徐达更清楚另一件事:北边的大军,已经三个月没发足饷了。粮,是真的要没了。

周德兴见没人拦他,声气更壮:陛下!末将斗胆说一句——这顾寒,一个商贾,今日能算军饷,明日就能算兵权!还请陛下三思!

三思?殿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很平,却让整个殿都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刘基站在殿门口,袍角还沾着值房院子里的灰,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像是刚从隔壁值房赶过来的。他没急着进殿,先在门口站了站,把满殿的剑拔弩张看进眼里,才抬脚往里走。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走到殿中央,站定,开口:周侯说天下之本在农桑,说得对。周侯说商贾误国——周侯可知道,边关将士吃的米,一半是从江南粮商手里买的?

周侯可知道,军中的铁、布、药,都是商人一趟一趟运到边关的?没有他们,周侯的大军,还没出城,先得饿三天。

刘伯温!你这是替商贾说话?

刘某是替边关将士说话。刘基说,周侯要是能领兵去种田,让将士们边打仗边吃自己种的粮,刘某现在就把这话收回去。周侯种得了吗?

我——

周侯种不了。刘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周侯种不了,就别拦着能种的人。顾掌柜那七张黄纸上的数,周侯看过了吗?没有。周侯连看都没看,就说商贾误国——周侯不是在说商贾,周侯是连商贾能替朝廷干什么都不想听。

周德兴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刘基的话,句句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梗着脖子站在殿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他身后那校尉扯了扯他的袍角,他才顺着台阶,退回了武将班列,脸却一直红到耳根。

殿里又静下来。

老朱坐在御座上,还是没说话。他盯着周德兴,盯着那些刚才附和的武将,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谁,谁就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殿里彻底安静了。

老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顾寒身上,看了半晌,才开口。他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吵完了?

没人敢应。

咱就一句。老朱说,咱问顾寒——你算的数,认不认?

老朱站起身,走下御座,走到顾寒面前,把那七张黄纸往他怀里一拍,明儿,你再来。咱把这几张纸,给咱家太子,好好讲一讲。

他转过头,看着满殿文武,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咱把话撂这儿——大明打仗,要的是粮,是饷,是银子。谁能给咱弄来粮、饷、银子,谁就是咱的功臣。谁要是只会站在殿上喊误国误国,却连一石米都变不出来——

他顿了顿:

那才是误国。

殿里,没有人再说话。老朱转身走回御座,满朝文武看着他的背影,有人悄悄抹了把汗。刘基退回了文官班列,从头到尾,他手里的文书,没有打开过。

顾寒站在原地,直到老朱的背影消失在御座后面,才低头,把那七张黄纸重新收进怀里。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可他听得清楚——陛下这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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