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生心里那幅天下图——刘基看着他,比这球,还大?
顾寒没接话。
刘基也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把地球仪轻轻转回原位,像是给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先生这东西,老夫收了。老夫没什么好东西回礼——他起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卷书,这是老夫早年注的《郁离子》,手抄本,不成敬意。
顾寒双手接过。书皮是蓝布的,翻开,字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页脚还有朱笔批注。
先生往后进的新东西——刘基说,先让老夫开开眼。
一定。
先生,顾寒临走前,又问了一句,这球上的地方,先生最想去哪儿?
刘基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球,想了很久,说:老夫想去海边,看看先生说的那种船多、路远的日子。
他笑了一下:可惜,老夫老了,走不动了。先生替老夫,多看两眼吧。
顾寒出门的时候,桂花落了他一肩。他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门开着,刘基又坐在石桌前,对着那个地球仪,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起刘基方才那句话:画天下的人,从来不在天下里。
这老头,话里有话。
他走回柳溪村口,铁柱迎上来,脸色有点怪:爷,雷师傅那边——第六窑,又废了。
废了就废了。顾寒说,带我去看看。
铁柱挠了挠头,雷师傅说,前头六窑,废料堆了半院子。他……他有点不敢开第七窑了。
为什么?
他说,他怕第七窑也废了,对不住爷的银子。
顾寒停下脚步,看着村口那座冒黑烟的窑场:告诉他,银子不是他的事。他的事,是点火。
铁柱应了一声,跑了。
顾寒站在村口,看着远处那座冒黑烟的窑场,忽然想起刘基方才那句话:画天下的人,从来不在天下里。
他这趟大明,画出来的,越来越多了——糖、镜、千里镜、地球仪,如今又要添上玻璃和酒。每一样东西,都在他和大明之间,多牵一根线。线越多,他越离不开,可他也越安全——等这些线织成一张网,网住了半个应天城,那时候,谁想动他,都得先掂量掂量,扯断这张网,要带起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