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静下来。
幼薇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最后头,面前摊着一本册子,笔尖悬着。
顾寒看了她一眼。
幼薇,你在记什么?
幼薇抬起头。
记日子。
什么日子?
洪武六年四月十六。幼薇念道,工部营缮清吏司,吴姓书吏,来核料例清册。核三处:铁料耗损、硝的用量、工时算法。三处皆未挑出错。该吏改口,期半月。
她停了停。
上一次核,是三月廿九。也是,也是半月。
顾寒走到她桌边。
他看见那本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一行一行的字。
三月十一,料单发下。 三月十九,批。中间八日。 三月十九,批。四月初二发料。中间十三日。 四月初二,发料六成。 四月十六,核。改口复核,期半月。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
一个工部小吏的名字,一个兵仗局库子的名字,一个经手书办的名字。
顾寒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幼薇。
记这些名字做什么?
幼薇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
先生说过,她说,拖延时日,也是数据。
顾寒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缝纫机堆里,这丫头第一次拿起算盘的样子。
那时她连两个字都不认得。
谁教你的?他问。
幼薇眨了眨眼。
先生教的。
那天晚上,顾寒把那本册子要了过来,一个人翻到半夜。
他一页一页看过去。
那些名字、那些日子、那些,一笔一笔,干干净净,没有一句评论,没有一个脏字。
可把它们连起来,就是一张网。
一张拖了七十九天的网。
顾寒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胡惟庸卡他,不是要他死。
是要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