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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不说话了

顾寒起身退回丹墀下,垂手站着。

殿上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刚才还争先恐后出列的御史们,如今一个个把头埋进班列里。曹御史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动了几动,终究一个字没再说出来。

不是没有话可说——是所有的话,在二百一十七万两和十万兵饷面前,都成了废话。

永宁侯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他今日出列帮腔,是四家府里议好的,如今连御史都被陛下一句话钉死,他更不敢动。 魏国公府的长史今天也来了,站在助教班列末尾,从头到尾没吭声。此刻他悄悄退出殿门,快步往府里赶——四家议好的三道功课,只烧出去一道,后头两道,看这架势,是再没机会用了。

朱元璋把那张纸交给身边的内侍:收进通政司,存档。往后岁岁,照此例,三条商路的税银,单列成册,岁末呈朕。

这一句轻描淡写,可满殿都听出了分量——商税单列成册,岁末呈御前。这意味着,顾寒生出来的这笔钱,从此在大明的国库里,有了正式的名分。

接着,老朱的声音沉下来。

上疏的七个御史,各罚俸半年。

永宁侯——

永宁侯一个激灵,出列跪下:臣在。

你府上的外管事,上个月在应天住了一个月,都干了什么,你自己回去问。老朱的声音不重,问清楚了,写个条陈,亲自送到咱这儿来。

都散了吧。

百官鱼贯而出。走到丹墀下,路过顾寒身边的人,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有个司务悄悄对同伴说:看见没有,方才温主事查账用的那个四条线推账,今日被陛下当殿用了。往后户部查谁,怕是都要照这个来。

嘘——同伴扯了他一把,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曹御史走到殿门口,停了半步,回头看了顾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挫败后的茫然。他参了大半辈子的,头一回发现账这个武器,自己用了一辈子,居然从来没用对过。

顾寒没走。老朱留了他。 而宫门外,散朝的百官三三两两往轿子走,谁都不说话。忽然有个年轻御史憋不住,低声问身边的老御史:“老师,方才那张纸咱们怎么就败了?”

老御史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咱们败了。是从今往后,参人得先学会算账。”年轻御史站在原地,半天没挪步。

说完他叹了口气,上轿走了。

便殿里,只有君臣二人,一壶粗茶。

惠民药局的事,老朱开门见山,温慎行回京,把你的规矩一五一十报了。各府设局,朝廷来办,你那两块木牌的规矩,能不能搬到朝廷的局里去?

法子能搬。顾寒说,陛下若要用,臣把规矩一条一条写下来,分文不取。

老朱点头,紧跟着问,那你来做这个局的事——

陛下。顾寒打断他,伏身一拜,法子,臣给。官,臣不做。

老朱端着茶碗,看了他半晌。

为什么?

臣是商籍。顾寒说,臣的价值,在商籍上。臣入了官身,头一件,臣的商路就成了,四家府邸不用再上疏,换个法子就能伸手;第二件,臣替陛下查过自己——臣不是做官的材料,臣一做官,就既做不好官,也做不成事了。

这话说得敞亮。老朱放下茶碗,忽然笑了,满朝文武,人人削尖了脑袋往官堆里钻,就你,朕给个不接。

不是不接。顾寒说,是臣掂过自己的斤两。陛下,好铁用在刀刃上,臣这块铁,只能用在账上。

老朱没再劝。他挥挥手:去吧。苏州的船,是不是订好了?

顾寒退出便殿,沿着宫道往外走。迎面遇上散朝的人流,几拨人在宫门里凑成堆,永宁侯被三四个同僚围着说话,见他出来,那一堆人瞬间散了,各自装作看天。

顾寒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过永宁侯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只说了一句话:

侯爷,令府的外管事,在应天住了一个月。回去替我带一句——我糖坊的账,户部刚查过,欢迎侯爷再查一遍。

说完他就走了,把永宁侯钉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顾寒一怔。

老朱已经端起茶碗,眼睛看着窗外:沈万三的帖子,十里外驿站就递进来了。去吧——他那桩买卖,值几个钱,回头报咱知道。

顾寒出了便殿,走到宫门口,秋阳正好,照在琉璃瓦上,一片金。

他抬头看了看天,轻轻吐出一口气。 而此时,京城另一头,温慎行刚听完朝堂上的传话——陛下当殿用他的查账法子,一笔一笔算给满朝看。

他放下手里的笔,在屋子里站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声,跟书童说了一句话:

“往后谁再说户部的账是死的,你就把今天的事讲给他听。”

说罢他把那本手记翻到最后,添了一行:查账者,查的不是账,是人心。今日方知。

这一关,过去了。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老辣的那一关,还没登场。上疏的四家府邸,只是淮西伸出来的手;而淮西真正的大脑,今天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韩国公,李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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