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运输机在龙尼冰架边缘的一条天然冰跑道上降落时，南极洲的夏季白昼正值顶峰。虽然是当地时间凌晨两点，但太阳依然悬挂在地平线上方不远处，将整片冰原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极昼现象让时间失去了意义，昼夜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秦悦踩上冰面的第一步，就感受到了南极洲独特的寒意。那是一种干燥而凌厉的寒冷，与北极圈的潮湿阴冷截然不同。风不大，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冷空气在鼻腔中凝结的刺痛感。她拉起防风面罩，将护目镜戴好，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尽是白茫茫的一片，冰原延伸到天际线尽头，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分辨方向和距离。

“第一次来南极？”陈向北走到她身边，手里拎着两副冰爪。

“第一次。”秦悦承认道。

“那你很快就会体验到什么叫‘白化天’了。”陈向北蹲下身，熟练地将冰爪绑在靴子上，“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全世界都涂成了白色，你看不到天，看不到地，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白。很多人第一次经历的时候会失去方向感，严重的甚至会呕吐。”

他站起身，跺了跺脚，确认冰爪固定牢固：“不过放心，有我带路，不会让你们迷路的。”

黎明和林小鹿也先后走下飞机。黎明扛着两只沉重的设备箱，里面装着通讯设备和探测仪器；林小鹿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拿着一根登山杖，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专业探险者的架势。最后下来的是赵磊，他负责看守飞机和执行后勤保障任务，不参与深入行动。

“飞机留在这里安全吗？”秦悦问道。

“这一带很少有外人来。”陈向北指了指远处冰面上几个若隐若现的黑点，“那是威德尔海豹的栖息地，它们比任何警报器都好使——如果有陌生人靠近，它们会先发出警告。”

秦悦点了点头，转向黎明：“通讯设备测试一下。”

黎明打开设备箱，架起一台便携式卫星通讯器，开始调试。几分钟后，他向秦悦比了一个oK的手势：“通讯正常，可以与辉光城保持联系。”

“好。”秦悦背起自己的背包，将冰镐挂在腰间的挂钩上，“出发吧。去找那个廖远舟。”

陈向北走在最前面领路，秦悦紧随其后，黎明和林小鹿并排在中间，赵磊留在飞机旁值守。一行人在冰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队伍，脚印在洁白的雪地上延伸向远方。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地形开始发生变化。平坦的冰架逐渐被起伏的冰丘取代，前方出现了一片破碎的冰碛丘陵，大大小小的冰块和岩石混杂在一起，像是被巨人随意丢弃的积木。陈向北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下脚步，掏出望远镜，向远处眺望。

“看到那边了吗？”他指着大约两公里外的一处山坳，“那里有一顶帐篷。如果廖远舟还在这一带活动，他应该就在那里。”

秦悦举起自己的望远镜，顺着陈向北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山坳的避风处，一顶黄色的高山帐篷若隐若现地立在两块巨岩之间，帐篷旁边堆放着一些物资箱和设备，看起来像是长期驻扎的样子。

“走过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陈向北收起望远镜，“不过我们要小心一点——廖远舟这个人不喜欢被打扰。如果他认为来者不善，可能会采取一些……防御措施。”

“什么样的防御措施？”林小鹿好奇地问道。

“有一次，一支国外的科考队误闯了他的营地，结果发现他们的雪地车被人拆了发动机——所有零件都完好无损地码放在引擎盖上，但就是装不回去。”陈向北咧嘴笑了笑，“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他也不想被人打扰。”

秦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们最好先表明来意。”

一行人继续前进，在四十分钟后抵达了那片山坳。近距离观察，那顶帐篷比远看时要破旧得多——布料已经褪色，多处有修补的痕迹，显然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帐篷旁边的物资箱也大多是老旧的军用型号，上面贴着各种语言的标签，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帐篷的门帘紧闭着，但一缕细细的青烟从帐篷顶部的烟囱口袅袅升起，说明里面有人在生火取暖。

陈向北在距离帐篷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提高声音喊道：“廖老师！我是陈向北！三年前在麦克默多站见过的！我带了几位朋友过来，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帐篷内没有动静。

陈向北又喊了一遍，依然没有回应。

他回头看了秦悦一眼，耸了耸肩：“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是故意不理我们。”

秦悦想了想，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帐篷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来，然后从口袋中取出那枚玉质令牌，举在身前：“廖前辈，我是守门人认可的钥匙持有者。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失踪已久的真相。”

帐篷的门帘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掀开了门帘，露出一张被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老人的头发花白而凌乱，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那种明亮不是年轻人的清澈，而是经历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通透和锐利。

他的目光落在秦悦手中的玉质令牌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进来吧。帐篷小，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姓陈的小子，你上次来偷了我的咖啡豆，这次带了什么来赔罪？”

陈向北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从背包里掏出一袋密封的咖啡豆，远远地抛了过去：“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今年新产的。”

老人接住咖啡豆，低头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笑意：“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他侧身让开帐篷入口，朝秦悦招了招手：“进来吧，小姑娘。让我看看，守门人这一代选了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