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星遥接到了陈明远的电话。

“星遥老师，第三百八十六章 入冬《绣谱》的样书出来了。”

她当时正在绣坊里整理丝线的颜色，听到这话，手里的线轴差点掉在地上。“这么快？”

“不快了，从你交稿到现在都快三个月了。”陈明远在电话那头笑，“我给你寄了一本样书，顺丰的，估计今天下午就到。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星遥的心跳就再也没有平稳下来。她每隔半小时就看一眼手机，查一下物流信息，看着那个包裹从苏州中转站一路派送到附近的网点，最后显示“已由本人签收”——但实际上她根本没有听到快递员的敲门声。她跑到门口一看，发现快递小哥已经把包裹放在了门口的桂花树下，大概是因为看到她店里有人，就没有进来打扰。

她蹲下身，捡起那个牛皮纸包裹，撕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一本书来。

书的封面比她想象的要朴素得多——米白色的底色，左上角是竖排的繁体书名“绣谱”二字，字体用的是端庄的宋体，烫银工艺，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封面下方是一枝用极简线条勾勒出的梅花，寥寥数笔，却颇有风骨。整本书的设计干净、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

她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几行字：

“谨以此书纪念冯秀芝先生。

一位用一生践行苏绣之道的女性，

一位未曾谋面的引路人。”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表面细微的纹理。这是她自己写的献词，在交稿之前反复斟酌了很多遍，最终选了最简单、最克制的版本。现在看来，这个选择是对的——那些太浓烈的情感，反而不适合印在纸上。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目录、序言、正文……每一个版面都经过精心的编排，图文搭配得当，阅读体验很舒适。她特别留意了一下那些步骤图的印刷质量——之前陈明远提过插图的问题，她重新拍摄了一遍，现在看来效果确实不错，针法的走向和层次都清晰可见。

她合上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本书，从她在旧书摊上发现那本批注版的旧书开始，到整理冯秀芝的批注，再到编写、修改、排版、印刷，前后经历了大半年的时间。现在，它终于变成了一本真正的、可以拿在手里的书。

她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绣谱》样书到手。感谢所有帮助过这本书的人。”

发完之后，她把书放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时不时就瞟一眼，好像怕它会凭空消失一样。陆知意好奇地拿起来翻了翻，惊叹道：“星遥老师，这本书好漂亮！而且上面的字我都认识诶！”

“废话，又不是甲骨文。”星遥被她逗笑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陆知意认真地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这一段讲的是滚针的技法，我之前老是掌握不好，看了这个图解一下就明白了。这本书对初学者真的很友好。”

“那是因为你师伯写得好。”星遥说，“我只不过是帮她整理了一下而已。”

陆知意摇了摇头：“您太谦虚了。师伯写得再好，如果没有您整理，这些东西就只能烂在那本旧书里，谁也看不到。是您让它重新活过来的。”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陆知意的脑袋：“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了。”

下午，她给周敏华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绣谱》的样书已经到了。周敏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星遥，谢谢你。”

声音有些哽咽。

“周阿姨，等正式出版之后，我第一时间给您送一本过去。”

“好，好。”周敏华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像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匆匆挂了电话。

星遥握着手机，站在绣坊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到了冯秀芝——那位从未谋面的师伯，那位在台北孤独度过晚年的老人。如果她能活着看到这本书，该有多好。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本书做好，让更多的人看到它，记住冯秀芝这个名字。

十二月初，《绣谱》正式上市。

首印五千册，对于一个专业领域的技法类书籍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小。陈明远原本还有些担心销量，毕竟苏绣是一个相对小众的领域，愿意花钱买一本技法书的人不会太多。但让他意外的是，预售阶段就已经卖掉了将近两千册，正式上市后的第一周，各大线上平台陆续出现断货的情况。

“加印。”陈明远在电话里果断地说，“再加印三千册。”

星遥有些懵：“卖得这么好？”

“比你想象的还要好。”陈明远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有几个高校的美术学院把这本书列入了推荐书目，还有一些非遗保护机构批量采购作为培训教材。另外，你那本《绣谱》和央视的节目形成了联动效应——节目播出之后，很多人对苏绣产生了兴趣，想找一本入门级的技法书来学习，结果发现市面上符合要求的书不多，你的《绣谱》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星遥这才知道，赵琳执导的那期《手艺里的中国·苏绣篇》已经在央视综合频道播出了。赵琳之前跟她说过播出时间，但她那几天忙着绣坊的事情，竟然忘了看。她赶紧上网搜了一下，找到了那期节目的回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十五分钟的节目，节奏紧凑，画面精美，叙事流畅。赵琳把苏绣的历史、技艺、传承和人文内涵融合得很好，既有知识性，又有观赏性。节目中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特写镜头，拍摄的是她绣花的全过程——从穿针引线到完成一朵牡丹，没有任何剪辑，没有任何解说，只有针尖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和画面中逐渐绽放的花朵。弹幕里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还有人说“原来苏绣这么美，我也想学”。

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运河绣坊的客流量明显增加了。有不少人是看了节目之后专门找过来的，想亲眼看看那个“在桂花树下绣花的姑娘”和她的绣坊。林暖暖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抱怨：“星遥姐，你得给我加工资，我这几天接待的客人比过去一个月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