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方文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书桌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系统面板上显示今天的投稿已经自动分配完毕,代理人网络正常运转。他退出来,正想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是江小鹿发来的。
“水哥,今天有个出版社联系我了。他们说想出一本关于‘方文说事’案例集的书,问我能不能整理投稿和后续处理的过程。我拿不准,你帮我看看?”
水方文想了想,回了一句:“你觉得呢?”
江小鹿过了几分钟才回:“我觉得可以。但不是写你,是写那些被帮助的人。写他们的故事,写他们怎么站起来的。不写系统,不写你。就写普通人。”
水方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很烫,他吃得慢。吃完洗碗,擦灶台,关灯。坐到书房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昨天那行字:“林晓的画到了。两张并排放着。一张船,一张树。”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江小鹿要出书了。写普通人。”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远处的楼群亮起灯火,一盏接一盏。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夏夜的风很暖,吹得楼下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扶着栏杆,看着远处那片灯火。城市还在运转,日复一日,不曾停歇。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翻了翻后台。江小鹿今天发了一篇关于社区养老服务中心的探访记录,阅读量不错。评论区里有人说“终于有人认真写养老的事了”,还有人问“你们接不接线索”。江小鹿在评论区回了一句:“接。但要有真凭实据。别编。”
水方文看完,关掉电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远处的灯火也稀疏了一些。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窗外有风轻轻吹过,窗帘动了一下。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河。他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明天,还有新的投稿。
第一百九十八章 写书的人,和被写的人
江小鹿的书写了三个礼拜,初稿就出来了。
她给水方文发了条消息,说想当面给他看看。两个人约在静安寺旁边那家面馆,就是水方文常去的那家。江小鹿到得早,占了靠里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叠打印稿,用长尾夹夹得整整齐齐。
水方文到的时候,江小鹿正低头翻稿子,嘴里咬着笔帽。她在稿子上画了很多圈,有些段落旁边写了批注。水方文坐下来,要了一碗面,然后拿起那叠稿子翻了翻。
稿子不厚,大概七八万字。分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叫“被看见的人”,写了六个案子。有周德福,有朱红霞,有林晓,有乔玉芬,有金建国,有陈淑珍。每个故事都很短,也就两三千字,但写得很干净。江小鹿没有用任何煽情的句子,只是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他们怎么被欺负,怎么求助无门,后来怎么被帮,最后怎么站起来。每个故事结尾都有一段简短的后续,写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周德福还在跑外卖,但换了平台,儿子恢复得不错。朱红霞的面馆开了分店,雇了两个人。林晓回了学校,画画还在继续。乔玉芬的超市换了新货架,生意慢慢回来了。金建国的房子执行回转已经走完程序,一家人搬了回去。陈淑珍在社区找了份工作,孩子成绩不错。
水方文看完这些,没有说什么。他把稿子翻到第二部分。这部分叫“还在路上的人”,写了几个正在处理中的案子。有康颐养老院的家属维权,有星辰教育的家长集体投诉,有外卖骑手社保问题。江小鹿写得比第一部分更谨慎,用了很多“目前”“正在”“尚未结束”之类的词。她在最后写了一句话:“有些事还没有结果,但已经有人开始问了。”
第三部分最短,只有几页。标题叫“写这本书的人”。江小鹿写了自己。写她怎么被一家培训机构骗了培训费,怎么求助无门,怎么收到一个陌生App的邀请码,后来怎么认识水方文,怎么从一个不敢说话的应届生变成现在这样。她写得很直白,有一句水方文看了两遍:“我以前总觉得公平这个词太大了,跟我没关系。后来才知道,公平就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水方文把稿子合上,放在桌上。面来了,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江小鹿一直看着他,没说话。
“写得好。”水方文说,“不用改。”
江小鹿松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真的?我还怕你嫌我把你写得太少。”
水方文说:“这本书本来就不该写我。写你,写他们,就够了。”
江小鹿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出版社说下个月就能出。他们想让我在书里加一章,写一下‘方文说事’的运营模式。我说不要,那部分我论文里已经有了,书里不重复。他们同意了。”
水方文点了点头。他吃完面,擦了擦嘴,问:“书名定了吗?”
江小鹿说:“定了。叫《路不平,有人踩》。”
水方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是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江小鹿把它用在了书名上。
“挺好。”他说。
吃完面,两个人从面馆出来。街边阳光很好,梧桐树投下大片阴影。江小鹿抱着那叠稿子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水哥,陆姐说她要买十本。你呢?”
水方文说:“我买一本就行。”
江小鹿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水方文站在街边,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回到家,他坐到书房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江小鹿”那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
“她的书写完了。叫《路不平,有人踩》。”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很蓝,云很高。远处有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水方文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平稳,安静。
日子还在过。但有些日子,会被人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