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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水方文合上本子

水方文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鸽哨声还在响。

他坐了一会儿,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问韩东引渡的具体时间。苏晚晴回得很快:缅甸方面已经完成了移交手续,韩东会在后天被押解回上海。落地之后先关押在看守所,等检方提审。水方文如果想见,需要等正式审讯开始之后,由专案组安排。

水方文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给零号发了消息,让她把韩东当记者时的所有公开报道整理一份。他想在见面之前,把这个人的底摸透。

零号当晚就把资料发了过来。水方文翻开一看,韩东在马来西亚那家华文媒体待了五年,写的稿子加起来有几百篇。大部分是普通的社会新闻和政商动态,但有十几篇调查报道很扎眼。其中一篇写的是马来西亚某华商在缅甸投资的木材生意,涉及非法砍伐和当地官员。稿子发出来没几天就被撤了。还有一篇写的是某教育基金在东南亚的跨境资金流动,里面提到一个“以教育为名、行洗钱之实”的链条,发稿后同样被删。

水方文把那篇关于教育基金的稿子翻出来仔细看。里面提到的手法,和他后来在国内查到的明远教育基金、启航教育、悦安医疗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说,韩东早在十几年前就见过这套模式,甚至可能是他亲手参与设计的。

“你不是后来加入的。”水方文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旧新闻,低声说,“你从一开始就在里面。”

两天后,韩东被押解回上海。苏晚晴在机场给水方文发了条消息,说人已经进了看守所,情绪稳定,没有挣扎。水方文问她,韩东有没有说什么。苏晚晴回:“他说了一句。他说,‘仰光河的水挺深的。’”

水方文看完这条消息,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不确定笔能不能捞到。”他自言自语,“你赌了一把。”

又过了三天,苏晚晴通知水方文,韩东的第一次正式审讯安排在周五上午,地点是市局看守所的审讯室。水方文可以以“案件关联人”的身份旁听,但不参与提问。水方文说好。

周五上午,水方文和陆知夏一起到了看守所。苏晚晴在门口等着他们,带他们进了审讯室旁边的观察间。观察间和审讯室之间隔着一面单向玻璃。水方文坐下来,透过玻璃看着对面的房间。

韩东被带进来的时候,比水方文预想的更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鬓角的灰白很明显。左手腕上那支笔不见了。他坐在审讯椅上,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他不看审讯的人,也不看玻璃。他的目光停在对面墙上的一幅宣传画上,画上写着“遵纪守法,回头是岸”。

审讯开始了。苏晚晴和另一个警官坐在对面,按程序问了姓名、年龄、籍贯、职业。韩东回答得很简洁,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没有请律师,也没有要求任何特殊待遇。

问了大概二十分钟基本信息之后,苏晚晴把话头转向了核心问题。

“韩东,你手里的备用名单,我们已经拿到了。十七个人,三个已激活。这些人的信息,你比我们清楚。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这套系统,是你一个人设计的,还是有人交给你的?”

韩东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审讯的人,又看了看单面镜。水方文知道,韩东虽然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后面。

“不是我设计的。”韩东终于开口了,“这套系统存在很久了。我只是其中一个保管者。”

苏晚晴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韩东想了想,说:“我听我的上一任说过,最早可以追溯到九十年代。那时候国内刚开始搞市场经济,有些人先富起来了,有些人没有。先富的人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想了一个办法:用钱买规则。他们把钱投到各个领域,教育、医疗、媒体、金融,然后慢慢把规则改成对自己有利的样子。一开始只是小圈子,后来人越来越多,就变成了一个系统。”

水方文在观察间里听着,手指轻轻握在一起。

苏晚晴问:“你是什么时候接手的?”

韩东说:“十几年前。我的上一任是个马来西亚华人,做橡胶生意的。他年纪大了,想退休。他选中了我,因为我在媒体干过,知道怎么藏东西,也知道怎么传递消息。”

“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让我问。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这套系统不能断。’”

水方文透过玻璃看着韩东的脸。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苏晚晴又问:“这套系统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韩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一开始是为了钱。后来不只是钱。他们开始享受那种感觉——掌控规则,分配资源,决定谁上谁下。这比钱更让人上瘾。”

“你也是吗?”苏晚晴问。

韩东抬起头,看着苏晚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是。”他说,“我只是一个送信的。我不享受。但我没有退出,因为我不知道退出之后能去哪。我做了十几年,我只会做这个。”

水方文靠在椅背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审讯还在继续。韩东交代了一些具体的细节,比如他怎么传递指令,怎么筛选备用名单,怎么和海外的那三个人保持联系。苏晚晴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追问几句。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韩东被带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单面镜。他知道水方文在那里。

然后他被带走了。

水方文从观察间出来,站在走廊里。苏晚晴走过来,手里拿着笔录。

“问出一些东西了。”她说,“后面还会再审。但基本框架已经有了。”

水方文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他最后看那面镜子的时候,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说:“可能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水方文笑了一下,没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陆知夏跟在后面。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亮。水方文眯起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春天已经深了,路边的梧桐树绿得发亮。

他拿出手机,给江小鹿发了条消息:

“今天可以发一条。就说‘那个送信的人,把信送到了’。别的不用多说。”

发完,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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