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刘素梅干活没出半点差错。
盐照撒,坛照封,账照记。
中午赵寡妇端着饭碗凑过来,问陈支书一大早来干啥,她只提了句采石场的事。
赵寡妇扒拉两口饭,也就没再问。
可钱寡妇递过来的秤,她接错了两回。
夜里小月睡了。
刘素梅端着煤油灯进了里屋,灯芯拧亮一点,蹲到炕柜跟前,一层一层往外掏。
旧棉袄、碎布头、孩子们穿小了的鞋,掏到最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麻绳扎了两道。
她解开绳,里头两张纸,一张白,一张黄。
黄的那张是烟盒纸,铅笔字,有几个笔画磨得快看不清了:“郝永福,红星酱菜厂供销科长,曾以‘合作研发’为名索要辣白菜配方,被拒后以拖欠货款相威胁。”
白的那张是欠条,纸边发脆,右下角盖着红星酱菜厂的公章,印泥洇开了一小片。
这个章,是她守在红星厂财务室门口,硬生生等出来的。
联营那事谈崩之后,郝永福私底下又来了一趟作坊。
那回他没带司机,没带协议,一个人骑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瓶西凤酒。
进门先夸翠兰的辣白菜,从味道夸到颜色,又从颜色夸到老井村的水土。
夸了半个钟头,才绕到正题。
“刘同志,咱们合作研发嘛。你们出方子,我们厂出设备、出销路,利润四六开。”
“谁四谁六?”
“你们四。”
刘素梅把两瓶西凤酒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方子不卖,也不合作。货你们照收,钱照给,就这么着。”
郝永福笑着走了。
往后两个月,红星厂收货一回比一回挑,钱一回比一回拖。
到断供那天,两张欠条加一块,九十五块,一个子儿没见着。
电话里郝永福打哈哈,一会儿讲厂里资金紧张,再等等,一会儿又讲,要是两家合作了,这些都好商量。
刘素梅没跟他商量。
她揣上两个窝头,坐班车进城,直奔红星厂财务室,往门口长条椅上一坐。
会计让她回去等通知,她不走。
科长出来讲厂长开会,她不走。
熬到下班点,郝永福被人从仓库叫过来,脸都青了。
刘素梅站起身,嗓门不高,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郝科长,钱今天给不了,你就打个条,盖上厂里的章。条子在俺手里,俺就不来闹。条子不给,俺明儿还来,后儿还来,俺扛着坛子来,就在这门口卖。”
那天她揣着这张白条,坐末班车回的村。
九十五块,后来分两回结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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