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是晌午前回村的。
车没骑进院,支在墙外头。
他进院没进屋,把西墙根那片犁铧拖出来,搁到磨石上,舀一瓢水浇下去,蹲着磨。
日头从头顶挪到墙头,他就没起过身。
犁铧翻过来,刃口亮得能照见人。
媳妇从堂屋探出半个身子。
“你不去说说?”
“说啥。”
“人家报告都递到乡里了。俺听长贵媳妇讲——”
“长贵媳妇嘴碎。”
门帘一撂,媳妇进去了。
没一会儿又出来,端着碗水。
“喝口。”
赵德厚接过来,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浇在磨石上。
“这个女人太精。”
“谁?”
“刘素梅。”
媳妇没接话。
“这报告,图的不是转集体。”
赵德厚拿大拇指刮了刮刃口。
“她要的是那张无异议。”
“啥异议?”
“县里要,乡里盖章,就一张纸。”
他把犁铧立起来,靠到墙上。
“她把报告往上一递,就是把俺架起来烤。俺拦,就是拦全村。作坊一年给大队交租,养着十一口人的工钱,春花那房契都押在里头。俺一个村民,跑到乡里讲这厂子不能办,乡里咋看俺?村里人咋看俺?”
“那你就不拦?”
“不拦。”
媳妇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摔,水溅了一地。
“不拦你磨一下午这玩意儿干啥?”
赵德厚没吭声,把犁铧又拿回磨石上,蹭了两下。
日头偏西,院墙外头自行车铃响了两声。
“刘长贵来了。”
“叫他进来。”
刘长贵拎着个纸包从院门进来,先看那犁铧,又看地上那摊水。
“大叔,你这是……”
“坐下讲。”
刘长贵在门槛上坐了,纸包搁膝盖上,露出两条烟的角。
赵德厚扫了一眼,没接。
“乡里咋讲?”
“郑干事把报告翻了三遍。”
刘长贵压着嗓子。
“翻完往抽屉里一搁,讲这事他做不了主,得听听你的意思。”
“俺的意思?”
赵德厚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