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看着他知错的模样，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转头看向燕杉和赵显云，满脸愧疚与无奈，“真是对不住，二位。阿宝脑子不好，比不了正常孩子，不懂人情世故。我若是不日日盯着、给他立死规矩，早就不知闯了多少祸了。”

他死死撑着这口气，就想再多护他一天，多教他一天。让他以后哪怕无人照拂，也能看在他懂事的份上，给口吃的饿不死。

燕杉说道：“你把他教的很好。”

赵显云也微微颔首，“是啊，多少大人都没阿宝这样的规矩。孩童天性本就如此，喜糖原本就是讨喜气的，阿宝喜欢，是我们的福气。”

说着，他看向还在流泪的阿宝，拿了一颗糖塞他嘴里，“阿宝不哭，这糖是我们特意给你的，但是以后要先问问别人，好不好？”

“谢、谢谢叔叔阿姨。”林阿宝吃着糖，心里的害怕也瞬间消散，破涕为笑。

只是被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叫叔叔阿姨，即使是燕杉对称呼不怎么在意的人，也差点没崩住脸上的表情。

老木匠看着二人，没有半点嫌弃、不耐，心底涌上一阵暖意。

临到头了，还能遇到好人，也是他的福气。

他示意大宝低头，抬手轻轻抹去儿子脸上的泪水，语气也软了下来，“记住了，今天是叔叔阿姨人好，以后别人不同意，一定不能拿别人东西，听懂没？”

林阿宝用力点点头，“爹，吃糖，甜。”他拿着糖往老木匠嘴里塞，却被拦住，“爹不吃，你吃。”

打发林阿宝到院子里去玩后，老木匠转身，将燕杉方才结算的票款，分出一半放在桌上。

“我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最放不下的就是他。我不求你们帮我照看他，只希望你们日后如果见到他，认出他，给他一口饭吃就行。”

他神色平和，仿佛已经预想好了自己走后，大宝独自在外、无依无靠的场景。

燕山目光落在桌子那叠票子上，脑子里一下和刚才老木匠在外和人打招呼的场景连在了一起。

“你和很多人都说了？”

“是啊，多一个人，就给大宝多一口饭吃。”

不止村里人，凡是到他这里打家具的人，他都说了，有多少人听进去他不知道。但他总想着，多一个、再多一个……

“钱，你拿回去。”不等老木匠恳求，她又道：“但是，我保证，只要我遇见阿宝同志，一定不会让他饿着。”

老木匠昏黄的眼里噙满泪花，几度哽咽，才说出话。

“喜气，我今天，真的沾到喜气了——”

父子俩走后，燕杉的情绪有些低落，赵显云转换话题，“你知道林叔叫什么吗？”

燕杉不解，摇了摇头。

“他全名，林万疆。是不是很霸气的名字？他说，要不是因为是家中独子，父母舍不得，他是一定要去参军的。”

“虽然他没当过兵，但是抗战的时候，他带着大宝可是杀了十几个鬼子呢。大宝就是当时在引诱鬼子去陷阱的途中，脚滑甩了出去，头撞到了石头，才变成现在这样。”

“那他们是抗日英雄？”

“这个真假我会去查证，如果是真的，大宝以后的日子会有保障的。”

“你别难过了，你先前说我死了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难过啊。”赵显云有些吃味。

燕杉难过的心情，瞬间就被这话给驱散了，没好气道：“那哪能一样啊？”

不一样的。

口头上的生死，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

面对面的生死，活生生的，看一眼都疼。

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他盼望着她能早点学会人的一切，又担心她受人间疾苦的折磨。

人这一辈子，一直在相逢、离别里反复……

得到又失去，热闹又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