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处在城东。

从城北往城东走，街面渐渐宽阔起来，石板路也铺得齐整，路两边种着槐树，这会儿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这房子离集市不远不近，大概两条街的距离，这个距离还算不错，既能听见集市的动静，又不至于被吆喝声搅得不安宁。

院门临街，是两扇老榆木门板，门上的铜环被人摸得锃亮。

推开来，铺面比城北那处窄些，但胜在进深够，从门口走到通往内院的过道，足有十几米。

顶上的房梁笔直，一根一根排列得整整齐齐，木头是好木头。墨璃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一根柱子，木面光滑，带着微微的凉意，没有霉斑，没有蛀洞。

穿过铺面，是一个天井。

天井不大不小，方正，地上铺着青砖。

那些青砖颜色已经褪成了青灰色，但看上去还算干净。砖缝里长了青苔，一小撮一小撮，绒绒的，嫩得能掐出水来，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气息。

天井四角的瓦当下，各放着一只粗陶缸接雨水，缸里的水面上漂着一两片枯叶。

角落里有一口石井。

井沿是一整块青石凿出来的，磨得光滑温润，井沿上被井绳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痕，最深处能放进一根手指。

墨璃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一小片圆圆的天光浮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天井两边是厢房，门是格子门，糊的窗户纸已经旧了，有几个破洞。正对面是正屋，比厢房高出一截台阶，三间打通的，宽敞明亮。

正屋后面还有一个小后院，孙中人领着墨璃绕过去看了看，不大，贴墙长着一丛凤仙花，已经枯了，干褐的茎秆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

然后墨璃看见了那棵石榴树。

它长在天井的东边，树干有碗口粗，从青砖地面上拔地而起，树皮是灰褐色的。枝丫伸展开来，一根一根，遮住了小半个天井。

这会儿不是开花的季节，树上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叶尖卷曲着，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这里很不错，墨璃比较满意。

她转过身来，对孙中人说：“就这里了。”

孙中人愣了一下，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毕竟他可是准备好的一肚子夸赞之词，那些关于“这院子旺主”“石榴多子多福”“城东风水好”的话，还堵在嗓子眼里。

“娘……娘子，您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他斟酌着措辞，一边观察墨璃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

“这院子有些年头了，门窗得重新漆，您看这格子门上的窗纸都破了，西厢房的屋顶也得翻一翻，昨儿下了一场小雨，我瞧着西北角那块有点洇水……”

“不用。”

墨璃打断了他，声音不高：“说价钱。”

孙中人又愣了一下。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套说辞，关于这院子的好处，关于前主人如何如何爱惜，关于城东地价年年看涨，全用不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报了一百两。

这数字比他心里真正的底价高了两成，这是他二十年的习惯，留足了还价的空间。

墨璃听完，看了他一眼。

那表情似笑非笑，看的有些渗人。

孙中人被她看得心里一紧，觉得自己的那点小算盘，好像被看得清清楚楚。

“八十两。”

孙中人一听，脸上的肉就皱起来了，五官往中间挤，挤出一副苦相来，嘴角往下撇着，两条眉毛险些在眉心打成一个结。

这娘子还的价，正好压在他心理价位的底线上，不多不少，像是她事先知道他的底价似的。

“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