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不想让丽霞因为照顾小敏，而错过了最好的年华。那样的话，他一辈子都会觉得亏欠。

但这种事急不得。丽霞的眼界高了，看不上村里镇上的那些人家，这很正常。

她在城里待了四年，见过了更大的世界，有了自己的审美和判断，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标准。

她能自己找，这是好事。强扭的瓜不甜，包办的婚姻不幸福，这个道理，他懂。

他唯一能做的，是为她准备好一切物质条件——房子、工作、钱，让她有底气去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为了过日子而将就。

黄磊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四伯，四伯母，那我先回去了。小敏一个人在家，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太久。”

四伯母站起身来，把黄磊送到门口，嘴里念叨着“路上黑，慢点走”。

四伯没有起身，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去吧”，然后目光又落回了火盆里跳动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磊走出院门，往家里走去。

丽霞的事，算是有了一个阶段性的结果。

初六，老黄家的男人们就陆续出了门。村口的土路上，脚步声、说话声、发动引擎的声音混在一起，搅碎了清晨的宁静。

胜林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站在院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丈量从麻姑到金陵的距离。

胜义蹲在台阶上系鞋带，鞋带是新的，深棕色，系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一年所有的力气都系在这两根绳子上。

胜龙、胜明、胜谦、胜福、胜川也都整装待发，各自揣着年前领到的那笔钱，揣着黄磊在年会上说的那些话，揣着一肚子对未来的打算和期盼，奔赴各自的岗位。

黄磊也准备走，他站在院门口，和几位伯父一一告别，又和几位堂嫂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才上了车。

堂姐丽霞已经坐在后座了，黄敏靠在她身上。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院门，拐上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路。

后视镜里，几位伯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晨雾中。

黄敏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沉沉的睡着了。

丽霞伸手帮她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围好，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她，又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

初八，公历一月三十日，黄敏开学的日子。

黄磊亲自送她去学校。县一小在县城东边，从家走过去不到十分钟。

路上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和家长，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

黄敏扎着两个马尾辫，背着黄磊年前从香江带回来的新书包，走在他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

丽霞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黄敏的午餐饭盒，还有一个装满了零食的袋子。

到了校门口，黄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黄磊，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就走。”黄磊蹲下来，帮她把歪了的红领巾正了正，“在学校乖乖的，听老师的话，听堂姐的话。”

“嗯。”黄敏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凑过来，在黄磊脸上快速地亲了一下，转身就跑进了校门，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两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

黄磊蹲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身，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丽霞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午饭饭盒，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姐，”黄磊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丽霞，“小敏的事，辛苦你了。”

丽霞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出来的东西，都化在了冬日早晨的阳光下。

二月一日，黄磊回到了江城。

程月提前把办公室收拾得一尘不染，桌上的文件按紧急程度分门别类摆好了，茶水泡好了，暖气也开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