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落槌,郑家纯以一百二十万港币的价格为慈善拍卖拔得头筹,脸上那抹得体的微笑里,是尽在掌握的从容。
会场响起一片礼貌而克制的掌声,既是恭贺,也是共识——这开场的定调与面子,本就该属于东道主。
侍者迅速撤下斗彩碗的展示台,灯光流转,聚焦于新推出的拍品。
第二件拍品被小心翼翼地置于天鹅绒衬垫上,是一幅绢本设色的清初山水立轴。
当主持人以专业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调开始介绍画家时,黄磊微微侧耳,发现那是一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名字。
这并不奇怪,他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精力,几乎都聚焦于资本与产业的纵横捭阖,对于需要深厚沉淀与闲情的传统艺术鉴赏,确实涉猎不深。
然而,当灯光充分打亮画作,高清投影将其细节纤毫毕现地展现在巨幕上时,黄磊的心却莫名动了一下。
那画描绘的是秋山访友之景。山石用笔皴擦苍劲,林木点染间已见萧瑟秋意,但整体构图开阔舒朗,一股清逸高旷之气透过数百年光阴扑面而来。
画中一位策杖高士正行于板桥之上,远处草庐隐现,意境悠远。
这气韵,莫名与他此刻心境有几分暗合——他何尝不是一位行走于香港这片新旧交织、机遇与风险并存之“山林”中的独行者?
尽管不知作者具体师承与市场声名,但这股“气”吸引了他。
他想买下来,挂在自己书房,或许能时时提醒自己保持这份清醒与超然。
“……起拍价,三十万港币。”主持人话音落下。
场内反应与第一件的冷场截然不同。几乎在话音刚落,数个方向便响起了应价声。
“三十五万!”
“四十万!”
“四十五万!”
价格以五万港币的阶梯迅速攀升,举牌者既有几位专注于亚洲艺术品的画廊主,也有两三位偏好文人雅趣的实业家。
显然,这幅画虽非石涛、八大山人那般震古烁今的大家手笔,但其清雅的格调与不错的品相,在懂行且好此风雅的藏家小圈子里颇有吸引力。
竞价温和而持续,很快来到了六十万港币。
黄磊知道,是时候了。
他并未急切,只是待上一个叫价者的声音落下,场上出现短暂半秒停顿时,才沉稳地举起自己那枚黑底烫金的号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向前台:
“七十万。”
这个价格,直接将加价幅度从五万提升到了十万。
不少目光顿时循声聚焦过来。许多人在刚才郑家竞拍时已经注意到了这位坐在中排、气度沉静却面孔陌生的年轻人,此刻见他首次出手便如此干脆,好奇与探究之意更浓。
他不是在试探,而是明确表达了对这幅画的兴趣与志在必得的些许姿态。
然而,这志在必得的姿态似乎刺激到了另一个人。
“八十万!”
叫价声从侧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故意拖长的腔调,似乎刻意要引起注意。
黄磊目光平静地转去,看到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当季最新款的意大利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斜倚在座椅上,举牌时下颌微扬,眼神却瞟向黄磊这边,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和一种“我也要玩玩”的轻浮。
看来,这位年轻的公子哥儿,不甘心拍卖会的风头和话题全被郑家、李家那些老牌豪门占去,也不满黄磊这个“生面孔”突然跳出来吸引目光,想要借着竞拍,与这不知底细的新来者“抢上一抢”,好显显自己的存在感与实力。
黄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恼怒,反而觉得有些意思。
这种基于虚荣和意气、而非真正懂得艺术品价值的竞争,在他眼中透明得如同孩童游戏。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在对方“八十万”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时,再次举牌:
“九十万。”
这次,他没有看那位公子哥,目光重新落回台上的画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旁人无关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