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正处于一个春潮涌动却又暗流汹涌的年代。
“下海”、“市场经济”如同新鲜的氧气,注入这片古老的土地,但“计划经济”、“姓社姓资”的争论仍如无形的枷锁,禁锢着许多人的思想和手脚。
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黄磊分红一点五个亿的消息,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型炸弹。
这笔钱,纵使放在二十多年后,也足以令人瞠目结舌,更何况是在普通工人月薪不过百元的1991年?
这已不仅仅是“新闻”,简直像是从天外坠落的陨石,带着不可置信的光芒与灼人的热浪,瞬间点燃了麻姑县及其周边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都在谈论着这个神话般的名字。
“黄磊”二字,不再仅仅是一个企业家,更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财富、胆识与时代机遇的狂热象征。
小商小贩们议论着这笔钱能买下多少间铺面;
工人们带着羡慕与一丝酸楚计算着自己要干多少年;
而更多的观望者,则从中嗅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内心躁动不安。
这股舆论的洪流,凭借着最原始的口耳相传,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如同野火燎原,不到一周,便已烧到了省城。
当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传到省府那庄严肃穆的大院时,所引起的震动是空前的。
在红墙绿瓦之内,手握权柄的领导们,看待这件事的角度与市井百姓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一则简单的财富传奇,而是一个必须严肃对待的“政治经济事件”,一个关乎道路和方向的尖锐课题。
随即,在一次重要的省府工作会议上,这场来自基层的“地震”被正式摆上了台面,并立刻引发了一场言辞激烈、立场分明的高层辩论。
以分管计划经济的某位老领导为首的保守派们,眉头紧锁,语气沉痛。
他们拍着桌上的内部消息,痛心疾首地指出:“同志们,这是典型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啊!
一点五个亿,这是什么概念?这是裸的剥削剩余价值!
他黄磊一个人,凭什么拿走相当于十几万工人一年收入的财富?
这严重违背了我们社会主义共同富裕的根本原则!
旭日服装厂的前身是集体资产,虽然股份改制,这个小‘黄磊’也确实投了钱,但这里面股份分配的时候,有没有国有资产的流失?
如果有,那他这就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在侵吞全民的财富!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肃查处,以儆效尤!”
他的话,代表了当时一大批习惯于在计划框架内思考问题的干部的忧虑,他们警惕地盯着每一个可能突破藩篱的苗头。
而另一边,以几位较为年轻的、曾南下考察过的领导为代表的改革派,则持完全相反的看法。
他们情绪激昂,力图据理力争,特别曾在广交会上与黄磊有个一面之缘的常务郑副省:“我看不然!旭日服装厂在黄磊接手前是什么样子?
资不抵债,濒临破产!工厂已经进入了停状态,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是他用个人的能力和魄力,投入了大量资金,这才盘活了资产。
他不仅挽救了两家企业,让工人有饭吃,还缴纳了巨额税款,并且政府该分的一分没少。
更重要的是,他养活了一千七百多名工人及其家庭!这难道不是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了改革开放政策的正确性和巨大活力吗?
如果我们打击这样的典型,岂不是寒了所有敢于改革、敢于闯荡的企业家的心?
这不是在维护社会主义,而是在阻碍生产力的发展!开历史倒车!”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每一方都认为自己掌握着真理,关乎国家和本省未来的发展方向。
眼看争论僵持不下,一位素来以持重、中立着称的主要领导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地扫视全场,用调和的口吻说道:“同志们,争论解决不了问题。既然情况复杂,看法不一,我们不妨派人下去,把情况彻底调查清楚。
成立一个调查组,立刻奔赴麻姑县,核心就查两点:第一,旭日服装厂的改制过程,有没有造成国有资产的实质性流失?
第二,黄磊的一点五亿分红,其来源和性质,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到底有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