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到卫子明本人的情况，黄磊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一个懂技术、有经验、对电视机生产制造全过程都熟悉的副厂长，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电器厂“总工”人选吗？

而且，卫子明此刻正处于人生最低谷，对曾经的事业必然心有不甘，对现状充满绝望。

如果能将他连同设备一起“打包”带走，那简直是事半功倍！

抵达兴舟县城，一种萧索感扑面而来。

街道略显冷清，建筑大多陈旧。

电视机厂的家属楼很好找——这个不大的县城里，能称得上“厂家属楼”的建筑屈指可数。

那是一排排灰扑扑的筒子楼，墙皮剥落，楼道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煤烟和油烟的气息。

按照打听到的门牌号，黄磊站在了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笃笃笃……”黄磊抬手敲门。

屋内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

门缝后露出一张三十多岁女子的脸，面容憔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

她甚至没看清门外是谁，也没开口询问，就用一种带着浓浓怨气和无奈的语气，抢先堵住了可能的“讨伐”：

“没钱！家里真没钱了！锅都快揭不开了！你们要钱，自己到厂里看去！看中什么破烂值钱的，你们自己拉走！

只求你们行行好，别再逼我们家子明了！他人都快垮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和绝望。

黄磊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控诉”砸得有些发懵，一时愣在原地。

但电光火石间，他立刻明白了——这一定是被债主频繁上门逼债逼出来的条件反射！

卫家如今的日子，恐怕比想象中还要艰难百倍。

眼看那女子说完就要关门，黄磊眼疾手快，赶紧伸手轻轻抵住了门板，脸上迅速堆起诚恳而温和的笑容：“大姐！大姐您别误会！我不是来要债的！真不是！您听我口音，我是外地人，麻姑县来的。我是专程来找卫子明厂长的，有点重要的事情想跟他谈谈。”

那女子——卫子明的妻子，听到黄磊的外地口音，又见他态度诚恳，眼神里的警惕和怨气稍微褪去了一丝，但怀疑依然深重。

她上下打量着黄磊这个衣着整洁、气质干练的年轻人，迟疑地问：“麻姑县？你……你找我们家子明有什么事？他现在……”她欲言又止，眼神瞟向屋内，充满了忧虑。

“大姐您放心，绝对不是坏事。”黄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具体是什么事，能不能让我进去和卫厂长当面聊聊？您马上就能知道。

我保证，对卫厂长、对您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特意强调了“好处”二字。

或许是黄磊笃定的态度和“好处”这个关键词触动了她，或许是连日来的高压让她也渴望一丝转机。

卫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那……那你进来吧。”语气依旧带着浓重的防备。

走进屋内，一股混合着陈旧家具、和廉价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几件老旧的家具——一张磨掉了漆皮的木沙发，一个掉了角的茶几，一个塞满了杂物的矮柜——拥挤地摆放着，显得空间更加狭小。

墙壁上有些地方贴着旧报纸遮挡污渍，墙角堆放着一些显然是厂里带回来的、沾着油污的零件和工具，更添几分凌乱和窘迫。

整个环境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所承受的重压。

“小同志，你先坐吧，地方小，别嫌弃。”卫妻有些局促地指了指沙发，“我去叫他。”

她快步走向里间，推开一扇房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哭腔：“卫子明！有人找你！说了不是要债的！死不了就出来见人！躲屋里能躲出钱来吗？！”

这声呼喊，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屋内的沉闷，也刺得黄磊心头微紧。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里间挪了出来。

这就是卫子明？黄磊几乎有些不敢认。资料里那个年富力强、技术精湛的副厂长形象，与眼前的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纠结着，眼窝深陷，布满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