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风雪落满他的眉骨鬓边，寒凉彻骨，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多年以前。

自他记事起，他的人生便是一场无人问津的冷清。

陛下一生偏爱东宫太子，也就是他的嫡长兄。大哥散漫不羁，放纵好玩，却是中宫嫡出，生来便是储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占尽父皇所有目光、期许、偏爱。

而他，庶出藩王，母妃早逝，无依无靠，自小活得小心翼翼，唯恐惹人不悦。

宫里人人看父皇眼色行事，皇上偏心太子，朝野皆知，于是所有人都捧着大哥、敬着大哥，前程、赞誉、恩典、瞩目，尽数落在东宫。

唯独他，常年被父皇不闻不问、漠视冷落。

幼时读书，父皇亲临东宫讲学，细细查问太子功课，时而提点，时而训斥；他在偏殿寒窗苦读整夜，笔墨成堆，从无人过问一句。

他习得骑射，年少赛场拔得头筹，满场喝彩，父皇目光依旧只落在大哥身上，淡淡一句带过他的功绩。

他犯些许小错，便是厉声斥责；大哥纵有疏漏，也被轻轻包容、百般开脱。

从小到大，他从未得过半分父爱、半分偏爱。

深宫寒凉，人心势利，宫人太监看人下菜碟，皇子尊卑分野极致分明。他无人庇护、无人撑腰，小小年纪，便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是陆阁老，成了他晦暗童年、孤寂年少里，唯一的光。

陛下当年给他指派启蒙师傅，无意间竟将沉稳清正、风骨凛然的陆阁老指派给了他。

自此数年，陆阁老于他，是师，亦是父。

他们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他有父亲却好似没有，而陆阁老，代替了他的父亲这一职位。

还记得那年冬日，亦是这般漫天落雪。

他因父皇一句无心的冷淡，独坐廊下暗自落寞，是陆阁老提着暖炉、披着披风，一步步踏雪而来。

陆阁老只轻轻将暖炉塞入他冻得通红的掌心，将披风稳稳裹住他单薄肩头，温声细语：“殿下不必艳羡旁人偏爱，人各有路，命各有途。他日你自立身、自成骨、自成气象，何须借他人眼光暖身。”

冬日苦寒，晨读最是磨人。

陆阁老便坐在一旁，亲自为他研墨，一字一句耐心教他章法风骨，教他字如其人、立骨立心。

他曾年少偏执，问陆阁老：“为何父皇眼里只有大哥，从来没有我？”

那时陆阁老望着他眼底的倔强委屈，沉默良久，轻声叹道：“皇家父子，最是淡薄。陛下有天下要顾，有储君要培，难免偏颇。可殿下记住，世人偏你、弃你、轻你，皆为常事，唯独你不可轻弃自己。老夫一日在朝，便一日护你前路，一日教你立身。”

一语，许诺数年。

数年寒暑，朝夕相伴。

陆阁老陪他从垂髫稚童走到少年束发，从懵懂无知走到深谙朝堂冷暖。

他没有父亲的温情，没有母族的庇护，没有君王的偏爱，可他有陆阁老。

可如今。

那个陪他数年寒暑、待他如子、护他如初的恩师，再也回不来了。

一年前荆州贪墨案后，陆阁老致仕归乡，他也因为那场离奇落水，一去无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隐忍追查一年，只为求一个真相。

可今日薛兆川一句轻佻残酷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残存的念想。

漫天风雪簌簌落在齐王肩头、发间，冰冷刺骨。

齐王静静立在风雪之中，久久未动。

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凉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