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悄悄西斜,时辰已然不早。
寇枝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敛了眸中沉色,再度抬眼时,神色已然温和真挚。
她看着榻上面色恹恹的夏棠悦,心中暗叹自己今日待的时间太长了,夏棠悦同自己说这么多的话肯定伤精气神。
遂轻声恳切道:“时辰不早,我不便再多叨扰夏小姐静养。你身子素来孱弱,最忌劳神费思,往后万要安心休养,少忧外物,珍重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夏棠悦浅浅一笑,眼底温润恬淡,微微颔首:“多谢关心,你回去也好好歇息,照看映真,不必挂心我。”
寇枝微微屈膝,行了辞礼,语气温和诚恳:“今日多谢你提点,我先行告辞,改日得闲再来看你。”
说罢,她不再多留,稳步转身,随侍女引路从容走出暖阁,静静离去。
得知寇枝出了月子,安茉、沈夫人、徐星繁连番上门探望,寇枝一一接待。
朋友比以前多了,要做的事也是越来越多了,空闲时间太少了,寇枝已经开始教九九管家算账了。
先让九九学着管管府里的账目,自己也能腾出些时间来多休息,或者陪陪映真。
至于薛兆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感觉薛兆川对自己比之前要冷淡了些?
她也问过九九,九九却说和从前一样,并无半分区别时,寇枝也怀疑是自己这段时间太过劳累,产生心理幻觉了。
寇春即将踏上流放之路,临行前还是要求要见寇枝,寇枝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用去都知道寇春要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求自己接她的儿子出来,或者她想再见一面儿子之类的,还是不去了,免得听到这些话心烦。
近日来,朝堂上偶有传言,说是薛兆川心胸狭隘、苛待岳父母,不顾伦常孝道,以私刑折辱长辈。
陛下虽然没管,可一直关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寇枝便问了府里几个下人二人的具体关押之处。
得知薛兆川只让人每三日给二人送一次吃食时,寇枝不免咂舌。
如此磋磨人,三天给一次饭一次水,二人不止身体上受折磨,心里上只怕是恨毒了薛兆川和自己。
寇枝来到偏院一间偏僻屋子前,见门前守着两个小厮,便让小厮将门打开。
往日里嚣张刻薄的老两口,早已不复当初模样。
衣衫脏乱破旧,头发枯槁花白凌乱打结,面色蜡黄干瘪,眼窝深深凹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惶恐怯懦。
长期饥饿困顿,让两人身形枯瘦如柴,步履虚浮无力,站都难以站稳。
寇枝叹了口气,这二人虽愚昧可恨,却终究是生养自己的血亲,哪怕自己不在乎,可为了薛兆川,她也不得不在意。
她今日来,便是打定主意,放二人离去。
蜷缩在墙角的寇老头与周氏,望见一袭整洁素雅的寇枝,先是骤然一僵,随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双膝重重跪地。
周氏嗓子干涩沙哑,一开口便是呜咽哭腔,连连磕头认错:“小枝!我的好闺女!爹娘错了!爹娘真的知道错了!”
寇老头亦是佝偻着身子,不停磕头,额头沾了尘土,声音颤抖微弱:“是我们糊涂!是我们猪油蒙心!鬼迷心窍去闹你,害你早产受苦,害你遭了那么多罪!我们罪该万死!求你原谅我们!”
二人连连叩首,不敢有半分辩驳,苦苦哀求,哭声凄惶:“闺女,我们再也不敢了!往后绝不再扰你分毫,再也不惹你生气!求你发发善心,放我们出去吧!再关下去,我们这条老命,真的要丢在这里了!”
寇枝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痛哭忏悔的亲生父母,神色平静无波。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直接应允:“知错便好,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我今日过来,便是放你们离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院中骤然一静。
寇老头与周氏皆是猛地怔住,哭声戛然而止。
呆滞一瞬后,巨大的狂喜轰然砸落,二人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手脚都在发软发抖。
周氏几乎是瘫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嘴唇哆嗦不止,反反复复呢喃:“放我们了……真的放我们了……”
她慌忙抬手胡乱抹着满脸灰土泪水,磕头愈发恳切卑微:“谢谢闺女!谢谢我的好闺女!你心善你大度!是我们老糊涂对不住你!这辈子我们再也不敢对不起你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