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正院主堂之内，一片狼藉。
薛夫人江氏瘫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太师椅上，发髻散乱，鬓边珠钗歪歪斜斜挂着，两行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捂着心口哭天抹地，满厅堂回荡着她的哭嚎声。
“我的兆川！我苦命的孩儿啊！”
江氏不停捶着膝头，双目通红，又急又怕，嗓音嘶哑，“好好的一个孩子，前途无量，深得太子信赖，怎么就被扣上贪墨重罪！这是要断我孩儿的性命啊！”
满府下人管事嬷嬷立在两侧，无人敢上前劝慰。
江氏哭了半晌，猛地止住哭声，眼底满是怨毒，厉声怒骂：“我就知道！定然是那个寇枝，定然是她蛊惑了我家老三！”
“我早先便看她不顺眼！一介市井妇人，无门第无品行，偏生长了一张勾人的狐媚脸蛋！定是她魅惑兆川，吹枕边歪风，撺掇我儿贪敛钱财，犯下这滔天大罪！”
“我儿子素来心性端正，断不可能做出这等罔顾王法之事！全是这个女人妖言惑主，祸乱我薛家儿郎！”
她越说越激动，连忙撑着扶手猛地站起身，慌乱下令调度全家上下。
“快！来人备轿！”江氏语速急促，神色慌乱，看向薛国公：“老爷！你即刻整理朝服，入宫面圣！咱们薛家世代勋贵，忠君报国，陛下素来念及薛家功勋！你进宫跪在金銮殿上，苦苦向陛下求情！说我儿素来品性端正，定是被人陷害，恳请陛下暂缓海捕令，彻查荆州案情，饶我孩儿性命！”
说完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大儿媳柳鸢，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催促道：“鸢儿，你快回院子！速速整理端庄礼服，备好贵重觐见礼！随我一同入宫！去后宫求见贵妃娘娘！”
“你是薛家大儿媳，陪我去后宫哀求你小姑！让贵妃娘娘在圣上面前吹枕边风，帮咱们三弟求情！保全兆川性命！”
紧接着她看向站在堂下的薛瑞川和薛征川，声色急切吩咐：“你们兄弟二人！明日上朝，倾尽人脉，联合交好朝臣！在金銮大殿之上轮番为你们三弟辩驳求情！联名上奏，恳请陛下从轻发落！务必保住你们三弟的性命！”
薛征川神色凝重，说道：“母亲，三弟出了这样的事，咱们该和他撇清关系，不要连累了国公府才是，况且人证物证俱全，朝堂如今人人自危，还有谁肯为三弟求情？”
薛瑞川点头道：“二弟只说对了一半，三弟毕竟是咱们亲弟弟，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怎能撇清关系，现下他在外面逃亡，案情也尚未明了，我看这事得徐徐图之，万不可操之过急！”
江氏面色一冷，怒骂两个儿子：“一个想撇清关系，一个想徐徐图之，我看你们就是冷血自私！那是你们亲弟弟，你们怎么能冷眼旁观？”
柳鸢上前安抚江氏道：“母亲别急，此事尚未有定论，我也相信三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只是三弟作为重要人证如今下落不明，若是他能平安回到京城自证清白，那比求多少情都要管用。”
江氏怒吼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清楚吗？只是现下荆州正在全力捉拿他，他一路上肯定要躲躲藏藏免得暴露身份，又怎会轻易露面？”
“咱们不能给他拖后腿，你们快点随我进宫求情，再耽误下去只怕老三要吃更多的苦！”
“够了！”
薛国公面色铁青，背负双手立在堂前，眉眼满是震怒。
满堂嘈杂瞬间鸦雀无声，江氏止住哭嚎，怔怔看向丈夫。
薛国公沉声厉声斥责：“一派胡言！胡闹！简直愚不可及！”
“你懂不懂朝堂律法！懂不懂何为大案重证！荆州三司联名奏疏，官印俱全，人证物证齐备，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岂是你哭闹几句、入宫求情就能抹平的？！”
他死死盯着江氏，怒斥她：“第一，兆川此事，牵扯赈灾粮银大案！贪墨灾银乃是朝野大忌，触怒天下灾民！陛下正在龙颜大怒之时，谁敢此时入宫求情，就是顶撞圣意，结党徇私！不光救不了兆川，还要连累整个薛国公府满门抄家！你要拿薛家百十余口人的性命，赌他一人安危？”
“第二！休要胡乱迁怒旁人！凡事必先自省！兆川自幼在薛府长大，家教严苛，行差踏错，根源在他自身！”
“第三！”薛国公语气愈发严厉，看向两个儿子，“你们二人，明日朝堂之上，不准替薛兆川说半句求情之言！不准掺和此案！安分站班，闭口不言！”
“薛家世代勋贵，立身之本就是忠君守律！如今案情未定，三司定罪在前，我薛家绝不能徇私干预朝堂办案！谁敢私自奔走求情，扰乱朝纲，休怪我按家法处置，逐出薛府族谱！”
江氏脸色煞白，眼眶通红，又哭又急，“好好好！我只当两个儿子冷血自私，原来最薄情寡义的人竟是你，居然连亲生儿子都不顾了，好，你不管我管！”
“我现在就进宫求情，谁也别想拦着我，那是我儿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我没法做到你这样，冷眼旁观他去死！”
江氏擦完眼泪，抬脚就要出门，薛国公厉声吼道：“还不快来人把夫人扶回院子里看好！今日她若是出了这个门，明日国公府上上下下全都要下大狱！”
几个婆子立马上前来拉住江氏，江氏挣脱不开又哭又闹：“薛沉光！你这个冷血薄情的烂人！儿子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还不快带下去看好！”
薛国公心里烦闷，厉声吩咐命令。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锦寿堂！违者逐出府去！”
“还有，这段时日非必要就别出门了，你们都好好在家里待着，免得出去惹人口舌是非！”
身后三人大气都不敢喘，毕竟这事太大了，薛兆川又是自家家人，谁也不敢插手，唯恐触怒陛下。
国公府眼下是没办法了，而东宫内，一身刑部青色官袍的郦随堂，正步履急促跨入殿门。
他身居刑部主事，掌刑狱卷宗核查，今日一早亲眼见到荆州递来的全部案宗、海捕公文，第一时间撇开同僚，快步赶赴东宫求见太子。
内侍躬身通传过后，太子屏退殿内所有侍从、东宫幕僚，偌大正殿只留他们二人相对而立。
太子武文越端坐案前，指尖捏着那叠荆州加急奏疏，指节绷得泛白。
清俊的面容上满是沉郁，从消息传入京城开始，他自始至终不信自己最亲信的心腹会犯下贪墨赈灾巨款的死罪。
郦随堂上前一步，对着太子躬身行礼，来不及客套寒暄，开门见山：“殿下，臣今日赶来，只为薛兆川一事，臣以刑部官职、毕生人品担保，薛兆川绝对不可能做出贪墨赈灾粮款、残害灾民之事。”
“臣与他总角相交，相知十余年。从十年前开始，他便自发行商赚钱，手底下养着一大批毫无生存能力的底层百姓，这般心性之人，怎么可能吞没数万灾民的救命钱粮？此事从头到尾，必有天大冤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