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真看着面前的空碗,倏忽想起:“欸,橱柜还放了一碗接年饭,我去拿出来,咱仨分着吃了。”
结果,现在年还没过,家里的活儿便全都扔给她了。趁她在家,两人高高兴兴地出去看了好几次电影,逛了好几条街,也没想起回来时给她带点东西……
哀哀父母,生她劬劳。
云苓凝视着面容姣好的父母,但乌黑墨发之间隐约露出几根银丝,这是在她离家之前从未出现过的老却。
——大白菜剁碎,挤干水分;胡萝卜用礤床儿擦丝,过水焯后,攥干剁烂;把泡发好香菇、木耳、细粉条统统切碎。
“妈,肉馅儿和好了。”云苓把放着素馅搪瓷盆推至谢玉真手边的面案上。
浓烟顿起,弹指一挥间,地上只余残碎红纸片,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磷硫的燃烧气息。
谢玉真是高度的律己者,“确实有进步,但和你大伯母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话落,云益举杯祝词,语重心长:“今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好在否极泰来。这让我们意识到这个家里,最小的苓苓也从一颗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足以为这个家遮风挡雨了。”
云苓两根食指堵住左右耳,淡唇扬起微微弧度,明眸皓齿,白皙的脸庞时不时闪过火光的焰色。
谢玉真在厨房收尾,头都没抬,“去吧,放完之后拿笤帚扫到咱家门口,堆成一堆。”
隔壁邻居家的郑爷爷正巧踱步出来放鞭炮。
云益立马反驳:“我觉得咱仨做得也别有一番风味。”
陆陆续续尝了其他菜之后,云苓才给予高度赞赏:“今年的年夜饭是最完美的一次。”
谢玉真从他手里接过来白碗,分成三份,说着吉祥话:“吃完这碗二米饭,家中年年有余粮,一年到头吃不完。”
待肉馅饺子进锅煮时,院门外传来了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但她倒没想到这一层,因为血缘不可分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试问谁天天在家里待着,却拥有对客人一样的小心翼翼不会感到拘束呢?如今这种随意的不客气反而更让她自在些。
“但是如今的你,让我们刮目相看。或许我们早就该放手了,再让你困囿于家庭之中,反而是阻碍了你钩深极奥的步伐。”
她刚到家的那一阵,父母对待她就如同瓷娃娃,行为举止都带着丝丝歉意和愧疚,似乎觉得都是因为他俩的缘故才导致她孤身下乡、吃苦受劳的。
父母以前是骄傲的,为自己的职业和贡献引以为豪,但如今低调得只敢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生怕有一点行差踏错,终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闻言动容,谢玉真跟着举起酒杯,眸中含泪:“说起来,以前我们还总是担心你毕业了怎么办,工作了怎么办。甚至会时不时坐在一起,焦心忧虑你的事业,婚姻,儿女……还产生过要不就把你一辈子留在家里的念头,反正我俩养得起。”
大火煮得很快,不消片刻,便可以捞出来盛到碗里。
每人面前都有两个杯子,一盏只有一点底的小白酒,一杯用来喝茉莉花茶。
谢玉真笑笑:“你总得把话说得尽善尽美。”
他们首都是除夕夜十二点过后吃饺子,以示“交子”,应是素馅。按照老规矩,这素馅可以放姜,但必不能放算作“荤”的葱、蒜和韭菜。
这和面擀皮儿也有讲究,做剂子不能动刀切,而是用手揪。
火柴一划,点燃瞬间,声音乍响,震耳欲聋。
谢玉真在窗台边摆了三只空碗,每碗搁五只素馅水饺,这也算简单的上供敬奉了。
云苓等长辈动筷,云父云母开始吃之后,她才就着饭,夹了个四喜丸子。
可这次一回来,父母好像一瞬间就沧桑了许多。
她不敢想象,当他们的终身信仰被摔落,当他们被关闭在黑洞洞的小屋子里等待问话,当他们被质疑坚定的理想时,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
云苓吸了吸鼻子,手背抹去即将坠落的泪花,有些泣不成声。
怎么回事?
明明当初,她看父母被带走审查的时候没有哭,即将上火车的时候也忍住了落泪,在乡下秋收时手脚都被磨出血泡了也没痛到哭号。
偏偏在如今团圆美满之时,就忍不住地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