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神色平静,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
阳光落在头顶,暖意融融,却刺得人眼睛发酸。
沉寂片刻,沈明珠率先出声,声音轻飘飘的,意外地听不出怒火,裹着化不开的悲凉:“沈晚棠,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你的命都比我好。”
“我原先还暗自庆幸,以为你困在乡下,嫁了普通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我以为我进了城,拿到城里户口,就能堂堂正正做城里人。”
“谁能想到,最后落得我这个下场。”
沈晚棠淡淡开口:“好好调养,日子慢慢过,你依旧是城里人。”
沈明珠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残缺的那条腿上,干枯的眼眶里,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衣襟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不了了,我这辈子,再也好不了了。”
“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日日翻来覆去地想。当初要是我不去盯着你、不去笑话你,不盼着你过得凄惨,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会变?”
“那样我还是健全的,模样不差,有城里户口,安安稳稳听家里的话,找个有本事的男人,生一双儿女,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就算是男人没本事,沈家人也不会看着我过苦日子,总会帮忙,到时候也不会太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熬着。”
“这个城里户口,现在于我而言,一点用处都没有!空有名头,没人疼,没人放在心上,倒不如不要。”
“我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跟你比,我你什么啊,我过自己日子就好了,我怎么就那么傻。”
沈晚棠望着她:“至少赵雪琴,是真心惦记你的。”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沈明珠心底最怨怼的地方,她猛地攥紧身上的衣服,指节泛白,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她只有嘴上的疼爱!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想要的是完好的身子,想要我亲生父母真心疼我,想要奶奶像疼你一样,把好东西都留给我,而不是拿一点点零碎吃食,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我!”
“沈晚棠,你要是还有一点脸面,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占着属于沈家的一切,拿着本该是我的东西!”
“你得到的早就够多了,你到底还要抢走多少?”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话说到最后,她枯瘦的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单薄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满是绝望。
沈晚棠的神色没有半分松动。她见过太多苦命人,自己也曾在泥泞里挣扎,生不出半分怜悯。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从前一次次处心积虑害过她。
就在这时,沈辰大步从远处走过来。高大的身影下意识挡在沈晚棠身前,本能地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明珠,你身子还没养好,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沈明珠缓缓抬起头,视线在沈辰和沈晚棠之间来回游走,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悲凉,听得人心头发堵。
“三哥,你看,你还是放不下心。你怕我伤她,就算我没了一条腿,连路都走不了,你依旧提防我。不是我本性有多坏,是你心里偏向她,所以你才会害怕。”
“从我出事到现在,家里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问过我,我怕不怕。”
“你看,你们哪里是什么好人,你们只是对沈晚棠好而已。”
对我来说 你们就是坏人,就跟沈晚棠看赵雪琴一样,亲不起来,是因为本身就不亲,哪里能亲。
沈辰没有接她这番刺人的话,伸手握住轮椅把手,语气平稳:“我送你回去。”
沈明珠如今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她垂着头,安安静静地任由人推着,不再挣扎。
沈辰转头看向沈晚棠,轻声道:“棠棠,三哥先走了。”
目送轮椅慢慢走远,沈晚棠才重新看向萧恒和两个孩子。
方才这一场撕心裂肺的对峙,离得远,孩子们全然没有察觉。
旁边石凳上坐着的老太太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满满的好奇:“小同志,刚才那是谁啊?好好的姑娘怎么变成那样了,看着实在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