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有种你就一枪打死我，外头全是梅机关的宪兵，你今晚跑不掉了！”

跪在天井血泊里的枭捂着碎裂的手腕，冲二楼火光后头的徐望川嘶吼。

徐望川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消音手枪插回腋下枪套，拎起黑木手杖转身走到二楼后窗，顺着早就搭好的竹梯滑进隔壁法国洋行的院子，拉开车门坐进了马驰原接应的轿车里。

“活着回东京陆军监狱受那帮军部老爷的审，比一枪打死你热闹多了，驰原，开车回新铺子。”

第二天一早，虹口梅机关本部大院里，影佐祯昭看着担架上右手腕和左膝盖全碎、满嘴胡话的枭，当场下令剥夺他的特高课课长军衔，直接塞进铁笼囚车，押上开往长崎的运兵船送回日本本土军法处受审。

而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里，李士群听闻枭彻底完蛋、曹家渡又炸死了三十个日本宪兵，吓得腿伤又犯了，当天下午就忍痛从自家地下金库里抠出二十根十两重的大黄条送去梅机关消灾，回来气得在书房里连砸了三套宜兴紫砂壶。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曹家渡圣公会修道院还在整修，徐望川通过皮埃尔探长和盛恩颐的关系，在法租界霞飞路盘下了一家专门做南洋香料批发的德昌洋行，前头开门做正经香料买卖，后院带花园的三层洋楼正好做上海区的新本部。

下午三点，德昌洋行后院的葡萄架底下摆着一张圆桌，老周端上来几大碗冰镇酸梅汤，还有糟毛豆和镇江水晶肴肉。

白世维拿着一封刚从太古洋行船长手里取回来的牛皮纸公文袋走进院子，双手递到徐望川面前。

“望川，老九已经在九龙安顿下来了，身体恢复得很好，这是方维新托太古轮船的大副专门带回来的，重庆军事委员会正式签发的军统上海区少将区长委任状。”

马驰原凑过来瞧见那颗少将星徽，咧着嘴直拍巴掌。

“好家伙，咱们川哥如今是实打实的少将区长了，这下看重庆局本部那帮坐办公室的老爷谁还敢来上海滩指手画脚！”

徐望川把委任状收进木匣子里，转头看向规规矩矩坐在桌边的陆小莺，从怀里摸出一把崭新的袖珍手枪拍在她面前的桌上。

“小莺，这两个月跟着玉兰核对十二个联络组的名册，不但揪出了孙麻子这个内鬼，上回在地下室看守宋鹤年的时候下手也够果断，从今天起，恢复你的外勤行动资格，这把枪赏你防身。”

陆小莺抓起那把小巧的手枪，乐得脸蛋通红，刚要起身敬礼道谢，前头香料铺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高声吵嚷。

法租界巡捕房的皮埃尔探长带着一个刚从巴黎调来的年轻法国副探长走进后院，那个法国副探长用生硬的中文嚷嚷起来。

“我是法租界公董局新派来的副探长，怀疑你们这间德昌洋行借着卖南洋香料的名义私藏违禁军火，现在全都站起来让我搜身检查！”

马驰原脸色一沉刚要往腰里摸枪，坐在旁边的赵二已经站起身，右手大拇指上戴着盛恩颐赏的翠玉扳指，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迎了上去。

赵二把折扇一合，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洋泾浜法语夹着上海滩上流社会的黑话，把那个年轻副探长祖上在法国马赛港当码头苦力的底细损了个底朝天，末了还从西装兜里抽出两张百元美金现钞，随手塞进皮埃尔探长的上衣口袋里。

皮埃尔探长摸了摸美钞的厚度，转身抡起巴掌就给了那个年轻副探长一记响亮的耳光。

“蠢货，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位赵老板是公董局华董盛恩颐盛四公子的把兄弟，连总巡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喝杯香槟，还不快给赵老板鞠躬赔罪！”

年轻副探长被打得捂着脸连连弯腰鞠躬，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马驰原端着酸梅汤碗，冲赵二竖起大拇指。

“行啊赵二，去盛公馆当了几天差，又把沈小姐给你的那些古董菜谱书翻烂了，如今这大老板的派头摆出来，连法国洋鬼子都得挨你的耳光！”

打发走巡捕，徐望川带着白世维、陈恭澍和沈玉兰上了二楼书房，沈玉兰把最新核对好的铁皮箱钥匙交到徐望川手里。

“望川，花旗银行那二十五万美金本票已经转存进了咱们德昌洋行的外商户头，全区十二个联络组三百多号人手和枪支底册也全按你的规矩理顺了，现在整个上海区上上下下，再没有一个吃里扒外的闲人。”

傍晚时分，陈恭澍和白世维下楼去前铺巡视，沈玉兰留在书房里，拧了一条温毛巾替徐望川擦去额头上的汗水，顺势靠进他怀里。

“少将也好，大老板也罢，我只盼着往后每天晚上你推门回洋行的时候，这件衬衣上别再添新血印子了。”

徐望川低头吻住她的嘴唇，右手揽住她的腰，直到外头天色全黑才松开。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二按照徐望川的吩咐，独自一人扮作苏州来的丝绸少东家，摇着折扇走进霞飞路街角的红磨坊咖啡馆，在七十六号便衣眼皮子底下，跟叶吉卿派来的贴身丫鬟喝了杯咖啡，顺顺当当地把一张卷在香烟里的字条带回了德昌洋行。

二楼书房里，徐望川展开那张字条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白世维和陈恭澍。

“叶夫人传来的准信，李士群交了二十根金条之后彻底投靠了影佐祯昭，昨天下午已经把吴四宝从日本宪兵队死牢里保了出来，准备让吴四宝带着一群亡命徒，在十二月中旬汪精卫来上海之前，血洗租界里的抗日法官和报馆主笔。”

陈恭澍把字条拍在桌上，右手按住了腰间的枪柄。

“吴四宝那条疯狗在牢里关了半个月，出来肯定要乱咬人，望川，咱们干脆在极司菲尔路半道上埋伏，一劳永逸崩了他！”

徐望川走到墙上的上海租界大地图前，拿起红铅笔在愚园路与极司菲尔路的交叉口画了个圈。

“老陈，驰原，去后院货栈把咱们上回从日华商行孙商人手里截下来的那四车德国蔡司光学瞄准镜提出来，全装在长枪上，既然李士群和吴四宝想给汪精卫进场子放鞭炮，咱们就先送他们一份见面礼。”

话音刚落，门房老周突然神色古怪地推开书房木门，手里托着一张大红请柬走进来。

“徐先生，前头香料铺子刚收到的拜帖，是个东洋女人亲自送到柜台上的，说是虹口梅机关新调来的特高课课长南造云子，今晚七点在百乐门包了场子，点名请咱们德昌洋行的林大老板过去喝杯交际酒！”

徐望川接过那张带着浓烈法国香水味的大红请柬，翻开内页，瞧见落款处用毛笔写着一行娟秀的中国字，手指头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窗外霞飞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