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0 章 歪路
钱没了，日子还得过。
我也想过把手里的域名卖了回点血。可那些域名，都是当年我一个一个抢下来的、等来的、捂了这么久的，跟我的孩子似的。我试着挂出去几个，挂了半个月，连个问价的都没有。行情已经凉透了，现在卖，就是白菜价，贱卖了我心疼，不卖我又没钱。
思来想去，还是得想别的路子。
我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天，想来想去，我还会点什么？我会做网站。从大学那会儿起，我就靠建站、运营、卖域名吃饭，这些年别的本事没长，网站这东西，倒是摸得滚瓜烂熟。
可现在，正经的网站谁还看？域名市场都凉了，再建什么正规网站，也是白搭。
我就是那时候，动了歪心思。
那阵子我在网上瞎逛，看到一些帖子，说做那种网站的，赚钱快得吓人。我一开始也只是看看，可看得多了，心里那根弦就松了。我泡在那些论坛里，看了好几天的热闹，越看越心动，最后忍不住自己算了一笔账：那种网站，搞会员制，上传资源，想看就付费，或者下载付费。资源嘛，都是别的平台现成的，下载下来传上去就行，几乎没什么成本。流量大，来钱快，还不用像卖域名那样天天盯行情。
我知道这是犯法的。我从小学到大学，书里写的那句 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我是记得的。可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连跳湘江都不怕的人，还怕什么坐牢？我怕的是没钱，怕的是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空，怕的是明天不知道吃什么。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全白，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活脱脱一个流浪汉。
我问镜子里的自己：你还要不要活下去？
要活。那就得有钱。
说干就干。我花了几千块钱，买了国外的域名和服务器。买的时候我特意挑了那些看起来跟我不搭边的名字，付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按下去了。
网站搭起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那个简陋的页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兴奋？有点。害怕？也有点。可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我想，反正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资源，是我从别的网站上一个一个搬下来的。那段时间，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搬运工，白天黑夜地往自己网站上填东西。网站内容一多，流量真的就来了。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天有陌生 Ip 访问的时候，我盯着后台的统计数字，心脏怦怦直跳。
这种网站的流量，大得吓人。
我做了个邀请码注册的机制 —— 新用户要进来，得先买邀请码。一个邀请码，卖二十到五十块钱不等。刚开始我以为没人买，结果第一周就有人开始问了。到后来，买的人越来越多，我一天能卖出去好几十个，多的时候，一天进账四五百块钱。
四五百块钱，搁以前，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现在，它是我全部的指望。我算了算，要是这么干下去，一个月能进一万多。虽然跟当年玩域名的时候没法比，可起码能活下去。
那阵子，我过得提心吊胆，又过得前所未有的 。白天我躲在屋里传资源、卖邀请码，晚上数着到账的钱，心里既痛快又发虚。有好几次，半夜惊醒，梦见有人敲门，梦见警察站在门口，吓得我一身冷汗。
可第二天起来，看着账户里的数字，我又把心一横：干都干了，还能怎么样？反正我连死都不怕。
我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干了快一个月。
然后，那天下午，我正在电脑前，习惯性地刷新后台，忽然发现 —— 网站打不开了。
我以为服务器卡了，刷新了一遍，还是打不开。我又换了个浏览器，还是打不开。我去查域名状态，显示解析异常。我去登服务器后台，提示密码错误，连试几次，直接锁了。
我坐在电脑前，整个人都懵了。
我一遍一遍地刷新，一遍一遍地尝试，手心里全是汗。我想着各种可能 —— 是域名被收回了？服务器被清退了？还是…… 查到了我头上？
我又去服务器商那边试，想登后台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结果连账号都被限制登录了。我翻来覆去地查，查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网站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慌。要是网站还在，哪怕流量掉了、钱少了，我都不怕，大不了从头再来。可它就这么没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像一只大手凭空把它捏碎了一样。我不知道是平台跑路了，还是被查了，更不知道，有没有人顺着那个网站，摸到我头上来。
我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我掏出手机，想找人问问，可这种事，我敢问谁？我能跟谁说？陈昌永要是知道我在干这个，怕是连电话都得给我挂了。
天慢慢黑下来，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荧光照在我脸上。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台打不开网站的电脑，忽然觉得，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 —— 橘子洲大桥上，我看着桥下黑沉沉的江水。
那江水一直在流，好像在说：你看，你一步一步，把自己作成了什么样。
我没有死成，可我把自己活成了鬼。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个晚上：网站是彻底没了，那一个月的钱，一半被我花掉了，一半还压在账号里取不出来。我又回到了身无分文的地步，身上还背着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我忽然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干了这件事 —— 是后悔，我怎么就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好好的日子，是我自己过没的。好好的钱，是我自己败光的。好好的人，也是我自己弄丢的。
我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杨卫武，你到底在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