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思念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我把她的电话从黑名单里翻出来 —— 不，是她把我拉黑了，我这边从来就没有什么黑名单。我每天都会拨她的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听筒里永远是那句冷冰冰的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后来变成了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可我还是拨，好像多拨一次，她就能听见一样。
我也想去她家找她。可我一想到那个村子、那扇门，脚就迈不动了。
我才发现，我已经没有理由去找她了。
当初我要是不撕那张欠条就好了。欠条还在，我就还有借口 —— 她还欠我钱呢，我去要钱，天经地义。哪怕她再不愿意看到我，我好歹还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站到她面前。可是我把欠条撕了，撕得干干净净，我还跪在她面前说了祝福的话，说祝她幸福，说我会一直等她。
现在好了，连个去找她的借口都没有了。我总不能跑过去跟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我没事。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我开始后悔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那天我没有撕欠条，如果那天我没有说那些 祝你幸福 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再敲开那扇门？是不是至少还能再看她一眼？
可现在，我能做的，就只剩下一遍一遍地拨那个打不通的电话，和满屋子甩不掉的思念。
我整个人都废了。
网站不更新了，域名也不看了，那些曾经让我兴奋得睡不着觉的行情，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白天躲在屋里睡觉，晚上就出去泡酒吧。长沙解放西路那条酒吧一条街，我一家一家地喝过来。我不找人说话，也不听歌，就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瓶一瓶地灌。酒喝多了，有时候会恍惚，觉得她好像就坐在对面，正笑着看我，伸手一摸，摸到的只有冰凉的桌面。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喝一瓶就丢一瓶的钱，开一桌就丢一桌的钱。那时候我域名账户里还有不少钱，我想着，反正她也回不来了，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花，使劲花。
也就是那段时间，大环境也在变。
以前大家上网都要打开电脑，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域名就是门牌号，人人离不了。可是现在，手机上什么都有，App 一装，小程序一开，谁还记得去记什么域名？年轻人都玩手机了，网页端越来越没人看，域名投资的热潮也一下子就凉了。
那些当年抢破头的四数字、五数字域名，价格一天一个样地往下掉。我账户里的域名资产，缩水得厉害，今天还是这个价，过几天再看，又少了一截。我懒得去管，反正赚来的钱也是打算花光的，早没晚没，有什么区别？
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今夕何夕。
直到有一天，我又一次拨出那个电话。
奇迹出现了 —— 电话居然通了。
我整个人都傻了，耳朵里全是 嘟 —— 嘟 —— 的忙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我心上。我死死攥着手机，手都在抖，连呼吸都忘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崩了。我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又哑又抖：刘小倩…… 刘小倩，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我好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正要喊，她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你为什么就不一直坚持呢？你不是很能坚持吗？
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继续说：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对不起。
然后，电话挂了。
嘟 —— 嘟 —— 嘟 ——
我回过神来，疯了一样地重拨。通话中，通话中，通话中。再拨，空号，空号，空号。我一遍一遍地拨，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可听筒里再也没有她的声音。
我不死心，冲到街上，看到路人就拦：大哥，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就一个电话！
人家被我吓了一跳，有人摆手躲开，有人骂我一句神经病。我好不容易借到一部手机，颤抖着拨出那个我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 空号。换一部再拨，还是空号。
我站在街头，举着别人的手机，听着听筒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酒吧，喝到酒吧打烊，提着半瓶酒，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长沙的凌晨，冷得刺骨。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长了一脸。我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橱窗里映出来的自己 —— 那是一个陌生的、像流浪汉一样的人。
我想起有一次，我在酒吧里被保安当流浪汉往外赶。那时候我还年轻，还有一身的火气，还敢喊 今晚酒吧所有消费我买单。可现在我不用被赶了，我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流浪汉 —— 没有家，没有方向，没有她。
我提着酒瓶，一步一步走着，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橘子洲大桥。
桥上风很大，吹得我外套猎猎作响。我站在桥边，扶着栏杆，看着桥下黑沉沉的湘江水，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缓缓地、不停地往南流。
江水一直在流，像是在呼唤什么。
我站在桥边，站了很久。风把我的酒意吹散了一些，可我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无边无际的痛苦，却一点都没有散。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她没有了我，还能好好活着，可我没了她，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赚的那些钱，缩水的缩水，挥霍的挥霍，有什么用？我拼了命想留住的人，留不住；我拼了命想忘掉的人，忘不掉。
我扶着栏杆，看着桥下流动的江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自然地，我翻过了栏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江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冰凉的水一下子就灌满了我的口鼻。我没有挣扎，也不想挣扎。我就那样沉了下去，心里只有一句话：
她说的对，一切都回不去了。
……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我又没有死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