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把磨好的鱼叉横在膝上,一夜没撒手。后半夜起雾,许文静凭水声辨流,凑到秦川耳边低声报方位。
两人的手在黑暗里碰了一下。
谁都没缩回去。
林小满在船尾酸溜溜嘟囔:“对账对到一条船板上来了。”
没人理他。他接着摇橹。
大潮退到最低,北礁露出一道黑脊。
三人踩礁上去。林秋月叉尖探路,点一处,空一处。整片礁盘底下是空的。
走到脊背中段,叉尖“当”一声实响。
扒开海蛎壳,是一块嵌进礁石的船板。板上一个字,被四十年的海水啃得只剩半边。
秦川蹲下去,指腹把泥抹开。
“顺。”
他爹那条船。
船板后头是一道石缝,缝里塞着油布。打开,不是钱,不是货,是一本账。
账页发脆。一笔一笔记的全是人名、船名、日期,没有银钱数目。周美玲说得没错,人情的账,替死人记的。
秦川一页页翻。
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
他爹的名字在页上。船名“顺”。日期那一栏,被人用左手笔补了一行小字:
“账未清,人未走。”
账翻到最后一页。
页上只有一个名字:秦川。
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日期。不是他出生的日子,不是他爹出海的日子。
是他前一世死的那一天。
年月日,一天不差。
这个世上,除了他自己,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日子。
林秋月看见他的脸色,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比北礁的雾还凉。
“撤!”
许文静忽然厉声喊。潮向变了,回涨比算的早了半刻。
三人往礁脊撤。许文静脚下一滑,被回流带住。林秋月反手把鱼叉柄递过去,秦川缆绳拴腰,把她俩一并拽回礁脊。
三个人趴在船板上喘。谁都没说话。
刚才那半刻的误差,不是天算错了。是有人算准了他们会来,却没算准潮会提前。
或者,是故意提前的。
雾散一角。秦川回头。
来路的滩泥上,多了一串脚印。浅,匀,一脚一脚,和村口那串一模一样。
装瘸的人来过。就在他们翻账的时候,就在暗流改向的前后。
脚印尽头是礁盘边缘,一艘小舢板的缆桩印还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