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没了声。
周美玲把伸向金条的手收了回去。许文静拄着洞壁,低下了头。
十二年。他翻遍了黑礁、渔行、每一本退籍的册子,全村人都当他娘疯了、死了。原来那夜她冲进雨里,是去替他挡账房的。
秦川当着人,头一回红了眼眶。布角在他手里攥出褶子,他又赶紧松开,一点一点抚平。
他从前襟里层摸出那枚缺了角的青白玉扣。焐了一路,玉还是温的。
按进印座的圆窝。
严丝合缝,就差一角。
油布底层还压着东西。他把包倒过来抖了抖,一粒米大的玉屑滚进掌心。他捏起来,嵌进缺口。
缺口没了。
翻过印面,阳文一个字:归。外圈刻着一圈细密的鱼纹,一条咬着一条的尾巴。
许文静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账房非要留你活着。”她嗓子发干,“没有你这块玉,这印就是块废木头。他布了十二年的局,等的就是你本人。”
周美玲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她原先只当秦川是胆大命硬,这会儿改了主意。这小子身上压的事比谁都沉,手却一点没抖。
秦川把金条一根根码回去,油布照原样捆好,压回包底。
“这是娘拿命换的,谁也不许花。”他把包系紧,“攒着,打条能跑南边的大船。”
“攒着。”周美玲应得最快。
许文静还盯着布上那四个字。
“三长两短,这是灯语。”她抬起头,“长长长,短短,译出来是个‘归’字,跟印面同一个字。灯语台我能修,今晚就能发。”
林秋月把娘书用油布重新包好,贴身塞进衣襟,隔着布按了按。
“我替你收着。等把娘接回来,你亲手还给她。”
洞外一阵响。石头连滚带爬扑上礁石,裤腿全是泥,嗓子劈了。
“秦川!我说!我说!”
他从公社院墙外一路跑回来的。十二年前不敢出口的那个名字,这会儿从他嘴里往外蹦,一个字,一个字。
“账房背后的东家,是南边跑大船的曹半海!外号‘半海爷’,半个海都是他的船!”
他哆嗦着指向滩涂尽头。
“就是那条黑壳船。那是半海爷的座船!”
秦川捏着印柄的手收紧了。账房那句“你娘在谁的船上装货”,原来不是诓他。
众人顺着石头指的方向看过去。
甲子大退潮把黑壳船整个甩在了滩涂深处。船身歪斜,龙骨露着,船底糊满黑泥。十几个水匪在船边上窜来窜去,挖泥的挖泥,卸货的卸货,谁也不看谁。
周美玲冷笑:“潮不回来,他们就是滩上晒死的咸鱼。”
小平安仰着头:“这礁为啥叫鬼哭礁?”
林秋月望着礁壁上那些蚀出来的孔洞。
“风穿过去,呜呜地哭。”她说,“哭的不是鬼。是等船回来的人。”
许文静从背篓底层摸出那副裂了缝的旧军用望远镜,镜筒上缠着布条。她支起来,对准黑壳船。
看了两眼,她的手停了。
“秦川。”她把镜子递过来,手不稳,“你看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