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冉平领着一人入帐。

来人约莫三十岁出头，身形粗壮，穿着一身破旧短褐，头上裹着块灰布巾，乍一看与寻常逃难百姓无异。

可他进帐之后，目光迅速一扫，便落在正中的陆安身上，赶紧快步上前，双膝跪地，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小人向定王殿下请安！”

这嗓子一出口，满帐皆静。

这人官话蹩脚得很，带着极浓的关外口音，“定王”两个字念得像是“丁王”。

陆安和李来亨张煌言等人瞧见对方如此知趣，也知道对方怕不是来劝降的，于是陆安也是态度温和。

他抬手道：“起来说话，你是何人？所来何事？”

那人站起身来，立刻将腰微微一挺，朗声道用蹩官话回复道：“回定王殿下！奴才是满洲正蓝旗小章京，兀儿特！”

此语一出，大帐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听到对方是旗人，李来亨、袁宗第、胡飞熊等人的脸齐刷刷沉了下来。几个忠贞营的部将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只等陆安一声令下，便要将这旗人当场砍成肉泥。

连张奕夫和程大略都从舆图前抬起头来，面露惊异。

忠贞营、舟山营一干核心将领也跟着全部都垮了脸，互相对视一眼，似乎都在等陆安翻脸。

满人亲自来传信，还是太少了。

陆安脸上的笑意也微微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淡淡道：“既是清廷旗人正蓝旗的章京，深夜来我营中，是来当说客的？”

兀儿特却面不改色，立刻又打了个千，声音更加高亢：“殿下明鉴！奴才是来投诚的！我正蓝旗久受清廷欺凌，有苦难言，今日得见真龙，当真如拨云见日！

奴才与旗下数十名中下级军官，已决意剪辫反正，弃暗投明，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先诛赵布泰，再复云南，兵锋北指，打进紫禁城去！此乃千秋之功业，奴才等愿为殿下马前卒，虽万死而不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那蹩脚的官话随着情绪越发走调，可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般在众人耳中炸开。

此言一出，满帐死寂。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接着笑声便如决了堤，李来亨笑得前仰后合，袁宗第拍着大腿笑得络腮胡子乱抖，几个赤武营部将也笑得直不起腰。

冉平站在陆安身侧，没笑出声，但嘴角微微抽动，冷漠地别过了脸去。

李来亨一边笑一边上前一步，指着兀儿特道：“你这满人真有意思！回去告诉赵布泰，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老子去砍！再让他多看看《孙子兵法》！下辈子若再要诈降，也别再派你们这些满八旗的人来！哈哈哈！

就算那些西营投降你们的叛徒没有合适人选，他就是派个汉八旗的，也比你这个旗人强上百倍！一个满洲正蓝旗章京跑来投明，你当爷爷们是三岁娃娃吗！？如此好哄骗不成！？”

帐中哄笑声更大了，张奕夫和程大略摇摇头，又低头去看地图，只当这是一场无脑闹剧。

面对满帐的质疑，兀儿特却似乎是早有心理预期，他被众人笑得面红耳赤，双手紧紧攥着，却没有退后半步。

刘体纯摇了摇头，冷笑着：“殿下也懒得杀你，唉，你回去复命吧，诈降这回事，不是你们旗人玩得转的，何苦白白送了性命。”

“不错。”

李来亨收敛了笑容，眼神转冷，“若不是看你能逗我们一乐，今天你就别想走出这帐门，滚吧！”

兀儿特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额上青筋隐现，他仰头大声叫道：“殿下！各位将军！你们可以不信奴才，但奴才是真有天大的隐情！清廷欺辱我正蓝旗，不是一日两日了！

我牛录额真邵尔岱已经发话，全牛录三百多号兄弟都愿反正！我们还串联了同旗的其他牛录的蟒出洒、纠兵官阿尔必、岳得济、苏间色、对大拜、门都海、住厄西兔等四十余军官！殿下若肯信我，明日夜间，大功可成！”

他说得胸脯剧烈起伏，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头，倒让帐中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八旗官职层级从高到低是梅勒章京（副都统）、甲喇章京（参领，管5牛录）、牛录章京（佐领，管1牛录）、普通办事、领兵的小章京，看来这个兀儿特也是旗内一般章京，不是什么牛录章京。

程大略听了皱眉：“你若真有此心，那我问你，你们正蓝旗为何要反？赵布泰是鳌拜的亲二哥，你们跟着他有何不好？”

兀儿特牙齿咬得咯咯响：“将军有所不知！那镶黄旗的赵布泰，素来瞧不起咱们正蓝旗。我旗旗主从前是莽古尔泰，被皇太极给欺辱……后来豪格贝勒领旗，又被多尔衮所害。

从那时起，我正蓝旗就成了后娘养的！出兵时让我们打头阵当炮灰，分赏赐时咱们排最后。多尔衮倒了，顺治小儿又怪我们跟多尔衮走得近，变着法地克扣粮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