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云州道大都督府。
郭威拿着枢密院的回执走进正堂时,药元福正站在沙盘前,手里端着个粗陶茶碗。
郭威将回执往案上一搁,在药元福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碗热茶,端着暖手。
药元福拿起那份回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景相公这信,说得倒是痛快。”
“把党项诸部全部运回去修大河,手握如此大杀器还畏首畏尾。”
他学着景延广的语气念了两句,无奈地叹了口气。
“景相公在汴梁坐久了,怕是忘了西北这边是个什么光景。”
郭威捧着茶碗暖手,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药元福将回执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手指从定难五州划到河套,又划到阴山脚下。
“景相公说打下来容易,这一点老夫倒不跟他抬杠。”
“高怀德手里有玄甲,带轻骑奔袭统万城,党项骑兵挡不住。”
“可打下之后呢?景相公说把人全运回中原修大河。”
“你当党项字。”
“党项人说的是党项语,识的是吐蕃文。”
“你让一个党项牧民办户籍、签契书,他连汉字都看不懂,如何配合朝廷政令?”
“这就要办学,要译经,要教汉字。”
“可办学要钱,译经要人,教汉字要时间。”
“这些都不是一场奔袭战能解决的问题,是水磨工夫,得一代人、两代人慢慢来。”
“打下来容易,可打完之后谁来教?谁来管?谁来出这笔钱粮?”
他放下手,声音也沉了几分:“其三,旧权与秩序。”
“党项吏、先生、驿站、商路、学堂,靠时间。”
“老药,你我最怕的不是党项骑兵冲阵,是你我废了心血打下来的地方,最后因为治理跟不上,又丢了回去。那才是千古罪人。”
“可能我们这一代人不会有问题,但是谁又能保证下一代、下下代没有问题呢?”
“秦、汉、两晋、隋唐、哪一朝的开国君臣不是人中龙凤,但哪一朝又能长治久安呢?”
“太宗时期,万国来朝,玄宗时的开元盛世都被安禄山这匹夫给掀翻了。”
“才有了晚唐至如今的惨烈局面。”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我等牧守一方,所行所虑皆当长远。”
他放下茶碗,看向药元福,“景相公说的是痛快话,也是莽撞话。”
“痛快在当下,莽撞在长远。”
药元福抱臂而立,问道:“那郭相公有何打算?”
“按照之前的部署,不动如山。”
郭威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十日之前檄文已发给定难,一个月为期。”
“如今还剩二十日。若二十日后李彝殷仍不纳土,便让高怀德率两千轻骑奔袭统万城。”
“玄甲铁骑先行破门,骑兵跟进控城,速战速决,不在草原上与党项散骑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