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宫里头传出信来,说是今天早朝太后娘娘和内厂曹提督大发神威,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把刑部尚书、吏部侍郎等七官抗旨不走,掉头冲向了后宫乾清门,右相严淞更是直奔兵部衙门调兵去了!
这还不算,东市那边更是炸了--那座把小半个长安权贵官场和佛门都套进去的云间阁,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地窖里几十口大箱子全变成了河滩上的鹅卵石,如今倾家荡产的富商权贵还有和尚们正把承恩公张国舅堵在兴庆坊大街上拼命;而内缉事厂的番子则骑着快马在各坊乱窜,一边趁乱抄家抢银子,一边奉曹化的急令往宫城方向回援!
前院正堂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内卫正四品统领周显脸色铁青地快步走到台阶边缘,目光扫过底下躁动不安的内卫高层,厉声喝道:
“吵什么?!全都给本官闭嘴!”
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迟疑着跨出一步,抱拳道:“统领大人,听说外朝相公们正往后宫冲,内厂的番子也在往皇城调人,咱们内卫乃是太祖皇帝亲设的天子亲军,专司宫禁外围与京师稽查,眼下这局面,咱们要不要派两队弟兄去承天门外头盯着点,或者进宫护驾?”
“护个屁!”
周显却不吃他这一套,指着他的鼻子就开骂:
“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去掺和今天这趟浑水?!咱们内卫名义上还是天子亲军,可自打六年前太后娘娘垂帘听政以来,慈宁宫什么时候信过咱们这些外臣?早把缉捕纠察的大权全挪给内缉事厂了!”
站在周显身侧那位专管衙门财务、平日里吃得脑满肠肥的副统领也赶紧帮腔道:“统领大人说得对!今天宫里头那是太后娘娘和政事堂的相公们神仙打架,咱们如今既不得重用,手里头又没有太后的懿旨和天子的明诏,这时候谁敢带兵往宫门前头凑,那就是给自己找死!”
“来人!”
周显一挥袖子,下了死命令:
“现在就把衙门前门、后门全部落锁封死!在宫里头传出消息之前,任何人不准迈出门槛半步,更不准去街面上招惹内缉事厂的阉人!谁敢违抗军令擅自带人出去惹祸,休怪本官按军法先砍了他的脑袋!都散了,回各自值房待着去!”
骂完这一通,周显看也不看底下脸色难看的众军官,直接转身缩回了后堂。
院中一众人等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唾沫,有人无奈地叹气摇头,人群渐渐散开。
而在内卫衙门西侧的值房里,曹斌压根就没去前院听周显放屁,他还是老样子,歪在椅子上,躺得没个正形,只是今日看得却不是那长安一百零官,吓得魂飞天外,慌忙推动大门想要落栓,手里的水火棍和长枪横成了一排。
若是放在往日,莫说是太监宿卫了,就算只有一个小黄门站在乾清门门槛上喊一句“宫禁森严”,外朝的官员也绝不敢多迈半步。
可今天,这群读四书五经出身的文官,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也被“扶危定倾、名垂青史”的热血烧红了眼!
“阉竖安敢阻挠百官面圣?!陛下乃天下共主,我等身为朝廷命官,依太祖祖制入宫迎请圣驾,何人敢拦?!”
冲在最前面的黄门侍郎夏涟一马当先跃上丹墀,根本不管顶到胸口的水火棍,伸出双臂卡住了左侧正在合拢的宫门门扇!
紧随其后的一百多名正值壮年的年轻御史、翰林院编修、六部主事们,更是彻底豁了出去,纷纷将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抡起手里的笏板,排山倒海般涌了上去!
这些年轻官员虽然不通武艺,但上百个大男人抱成一团往前硬挤,那股劲儿根本不是几十个太监顶得住的!
三四个年轻御史直接扑上去抱住领头太监的腰腿将其掀翻在地,几个翰林编修拿着笏板劈头盖脸地敲打太监抓门的手指;而那三十多名带刀的禁军宿卫,看着眼前这帮穿红着紫的朝廷命官,再看看站在后面一脸肃穆的当朝左相温言与礼部尚书陈佺,谁也不敢担上砍杀当朝重臣的灭族大罪,只敢拿枪杆子虚张声势地格挡推搡,防线不到十息便被冲得七零官们,此刻正双手提着官袍下摆跑得呼哧带喘。
而最苦不堪言的,还是当属夹在中间的户部侍郎陈识。
陈识左手架着自家老爹陈佺,右手还得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大得像怀胎十月的户部尚书孙延,整个人跟拉磨的老骡子一样在夹道上沿路狂奔!
“呼...呼...不行了...陈侍郎,松手,老夫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才刚跑出几百步,一连拐过两道高耸影壁,户部尚书孙延就觉得肺管子跟火烧一样,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指着前面突然分出来的东、西、北三条一模一样的红墙夹道喘道:
“左相!陈公!这后宫里头大大小小几十座宫院殿宇,咱们都是外廷文臣,从未进过后宫,谁知道太后把陛下关在哪个院子里了?说好的接应之人呢?怎的还不出现!”
温言和陈佺也停下了脚步,两个老头子扶着膝盖喘着粗气,脸色全都变了。
是啊!他们终究是外臣,刚才在乾清门外头喊“迎请天子移宫”的时候,那是何等的慷慨激昂;可等真冲进了这座占地数百亩、院落重重的后宫,若是没人带领,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方向?!
后宫实在太大了!
这又不是在自己家里头找东西,今天找不到,晚上还能睡一觉,明天爬起来接着找!
这里是深宫禁苑!外头的夏涟和那些年轻官员顶多只能帮他们拖住一两刻钟,一旦在太后和曹化反应过来之前找不到天子,等曹化带着后宫宿卫把各处院门一锁,他们这几个老头子,不用半个时辰就得被当成“闯宫谋逆的刺客”剁成肉泥!
“怎么办?该去慈宁宫找?还是去御书房?!”同行的太常寺卿急得满头大汗。
“不能去慈宁宫!慈宁宫是太后的寝宫,周围全是内厂的人,万一陛下不在里头,咱们冲过去就是自投罗网!”陈识一边替老爹顺着背,一边急声说道。
“那去哪儿?!总不能站在这儿抓阄吧?!”孙延急得直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