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番子拿着铁链朝自己扑过来,周秉正脸都绿了,一边拼命往后缩一边扯着嗓子喊道:“误会!本官早朝参的是云间阁和荆襄反贼顾怀啊!本官是替朝廷抓贼的,你们抓本官干什么?!”
“抓的就是你这个满嘴喷粪、挑起祸端的酸儒!”
一名番子上去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周秉正原地转了半圈,紧接着像拖死猪一样被五花大绑拖出了队列。
“住手!曹化!你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辱及朝中大臣?!”
“跟这帮阉狗拼了!”
右相严淞怒吼一声,连同十几名血气方刚的兵部郎官、台谏御史怒吼着就要扑上去抢人。
“呛啷--!”
一阵长刀出鞘声同时响起,守在曹化两侧的近百名禁军与番子齐刷刷拔刀,一道刀墙直接架在了严淞和一众文官身前。
“严相!”
一只枯瘦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严淞的衣角。
是左相温言。
温言脸色阴沉,对着几欲发狂的严淞轻轻摇了摇头。
这里是两面高墙的宫道夹巷,不是太极殿,更不是宫门外!守在这里的也不是归兵部节制的殿前司宿卫,而是只听太后与曹化号令的内厂番子,与后宫禁卫!
这帮阉狗手里拿着圣旨,要是严淞今天真敢往前再撞一步,刚才在朝堂上被逼得发昏的曹化绝对敢让人当场在严淞身上捅出几个窟窿,然后再安上一个“持械冲击禁宫、夺刀谋逆”的罪名!
曹化站在刀阵后面,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手指,看着被刀锋逼停的右相,又看了看后面敢怒不敢言的满朝朱紫,那张涂着薄粉的脸上满是残忍与得意:
“严相,还是左相识大体、懂进退啊。咱家劝您老也省省力气吧,方才在太极殿上,那是太后娘娘仁慈,体恤诸位大人一把年纪,给诸位留了读书人的体面;可诸位大人既然给脸不要脸,非要闹成这般,那就休怪万岁爷和太后娘娘按祖宗家法办事了!”
“对了,咱家再奉劝在场的诸位大人一句--太后娘娘方才已经发了话,从今儿个起,咱们内缉事厂还要接管京城百官的言行稽查,诸位大人出了宫门,该回家喝茶就老老实实喝茶,谁要是再敢聚众妄议宫闱、往后宫和御前伸手...今日这王尚书和贺总宪的下场,便是明日诸位的归处了!”
“把宫门打开,放诸位大人出宫!咱们走!”
随着曹化一声令下,内厂番子们拖着满头白发、鲜血淋漓的王崇与贺清源,以及呜呜挣扎的周秉正,转身朝着宫城深处的内厂大牢扬长而去。
前方紧闭的宫门缓缓打开。
数百名大乾中枢的文武官员站在寒风里,看着那群阉人趾高气昂远去的背影,一个个嘴唇哆嗦,浑身发抖,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皇权、玉玺和宫城兵权全被太后握在手里的时候,他们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经史子集的三公九卿、清流名臣,在这深宫高墙之内,甚至连一个拿刀的阉人都不如!
......
承天门外,下马碑后方。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北风卷着枯枝落叶在广场上打着旋儿,受了惊吓的中下层官员们一迈出宫门,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便匆匆钻进自家的轿子或马车,催促着车夫逃也似地四散离去,生怕走慢了一步,内厂番子就会从后面追上来将铁链套在自己脖子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偌大的承天门广场便走了个七七八八。
而广场东侧专供宰执大臣候朝歇脚的待漏院偏厅内,左相温言、右相严淞、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乃至年轻的黄门侍郎夏涟,或坐或站,齐聚一堂。
“砰!”
不知过了多久,脾气最爆的右相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老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王崇乃是堂堂兵部尚书,贺清源是历经三朝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连政事堂的票拟都没过,连三法司的会审驾帖都没有,单凭曹化那条阉狗从后宫拿出来的一张矫旨,就在承天门宫道上当众拿人,锁进大牢!”
“我大乾立国两百余载,何曾有过这等阉竖执刀于宫门、视六部大臣如猪狗的荒唐事?!”
一旁的户部尚书孙延缓缓摇头,沉声道:“严相,现在已经不是辱不辱斯文、守不守祖制的事了...曹化今天敢在宫道上直接抓人,这说明慈宁宫那边已经彻底打算撕破脸了!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在向整个外廷亮刀!”
站在窗外望风的陈识听得缩了缩脖子。
虽然他平时只是个混日子的侍郎,但在官场染缸里泡了这么些年,他当然明白今天这事儿意味着什么。
庙堂之上的政治斗争,从来就不是文人雅士坐在一起吟诗作赋、请客吃饭。
平日里大家在朝堂上吵归吵、骂归骂,看着还讲究个体面规矩,那是因为双方都还守着底线,输了一局顶多也就是罚半年俸禄,或者外放去地方、致仕回老家抱孙子;可一旦像今天这样,在“大乾最高权柄到底归谁”的问题上把窗户纸捅破,还见了血,那就变成你死我活的修罗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