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这十日的城池攻防里,荆襄大军在城下亦是死伤不小,无数躲在门板后头的成都百姓抱着妻儿老小瑟瑟发抖,蹲在街边的数万降卒更是面如死灰,生怕下一刻迎来的便是破城泄愤的屠刀。
然而。
一骑骑背插令旗的传令兵,顺着成都城内的主干长街疾驰而过,呼喊声穿透了一条条烟火未散的街巷:
“州牧大人军令!!大军入城,秋毫无犯!降卒免死,百姓安居!敢有擅入民宅、惊扰百姓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
一队队军法官直接站到了各个民坊巷口,莫说是纵兵抢掠,便是连一个敢往两侧店铺多看一眼的士卒都没有;而那些原本蹲在地上等待砍头的数万蜀军降卒,也没有迎来屠刀!
而大街两侧紧闭了数日的木板门窗,先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条缝隙,紧接着,当百姓们看清街面上那些虽然满身煞气、却秋毫无犯地巡视而过的将士时,一扇扇房门终于敞开。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了院门,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童挤到了巷口,侥幸活下来的匠人、掌柜、书生,成千上万的成都百姓从千家万户里涌了出来,敬畏、好奇地望向了十里长街的尽头!
只见在城外护城河的青石大桥彼端。
千余名身披重铠的亲卫,簇拥着一面玄底金边“顾”字帅旗,缓步踏上石桥。
而在那面大旗之下。
顾怀一身玄甲战袍,未戴兜鍪,只以一枚玉冠束发,端坐在一匹白马之上,轻挽马缰,稳步前行。
在他的身侧与后方半马之地,除去那些正在作战收拾残局的将校,众多偏将、参军、幕僚尽皆相随。
哒、哒、哒。
马蹄声踏过石桥,穿过门洞,一步一步,踏上了这座统治了西南两百年的王都御街!
整条长街之上,数万道目光,瞬间汇聚于马背上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蹲坐在城门内侧广场上的蜀军降卒,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那个从他们面前策马而过的年轻身影。
这就是那位荆州牧么?
在过去这几个月里,在无数溃兵的哭喊与市井的流言中,这个名字几乎成了足以止小儿夜啼的恶鬼--是他挥师北上夺了南阳汉中,是他用战船轰碎了三峡,是他麾下的虎狼踏平了万古剑阁,更是在临江平坝一战谈笑间灰飞烟灭了两万成都精锐!
可直到此刻亲眼得见,这些蜀军降卒才恍然惊觉,这位生生葬送了巴蜀基业的乱世诸侯,竟是如此年轻,如此清俊从容!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改作了五体投地的叩拜,紧接着,无数降卒齐刷刷地面向长街中央伏地叩首,再不敢抬头仰视分毫!
而在长街两侧的百姓人潮之中,更是响起了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嗡鸣:
“那就是荆州牧!天爷啊,哪里是传言里的模样,竟是这般年轻俊朗的人物...”
而在白马正前方的东大街十字御道口。
早已换上了素色衣冠、逃过昨夜李煊逸抄家一劫的数百名王府旧臣、成都官吏,以及仅存的几十家世家大族宿老,正手捧着装有成都府库钥匙、户籍黄册、钱粮账目与巴蜀八郡堪舆图的锦盘,黑压压地跪满了整条御道!
眼见那匹战马越来越近,跪在百官最前排的十余名须发皆白的蜀中太学博士、前王府记室参军与锦官名士文吏,彼此对视一眼,同时整理衣冠,双手高举着用锦帛匆匆写就的《迎王师平蜀颂表》,膝行上前三步!
为首一名年逾六旬、在蜀地儒林极有声望的大儒,迎着猎猎秋风,哗啦一声将颂表当街展开,抑扬顿挫地高声诵读起来:
“巴蜀旧吏、锦官儒林臣等稽首顿首,谨奉表于大乾荆州牧顾公麾下--”
“伏惟明公应天顺人,秉钺江汉,兴仁义之师以靖四方,奋雷霆之威而抚两川!昔巴蜀闭塞,李氏失德,兄弟阋墙而致生灵涂炭;赖明公哀矜黎庶,北摧剑阁之万仞天险,东断夔门之百丈铁锁!临江一战而逆虏灰飞,水陆并进而八郡景从!”
“今大军兵临锦官,不过十日而坚城自破;明公仁德昭彰,号令三军而秋毫无犯!昔高祖入关,约法三章而秦民大悦;周武渡孟,倒戈攻后而商郊迎师!以明公今日之武功,实迈韩白卫霍之烈;论明公抚民之仁政,直追汤武尧舜之风!”
“自此天府开泰,江汉同流!臣等携成都百万军民、八郡衣冠士族,敢效华封之祝,谨献巴蜀户籍舆图、府库印信,恭迎明公入主蜀都,永镇西南,万民归心!!!”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十余名太学博士与文吏,连同身后跪着的数百名巴蜀旧臣、世家宿老,齐刷刷将手里捧着的官印、户籍与舆图高举过顶,齐声高呼:
“臣等恭迎明公入主蜀都!明公千秋,泽被苍生--!!!”
白马缓步停在了御道中央。
顾怀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前这群痛哭流涕、把这些华美尊贵的词藻全都堆砌到自己头上的巴蜀文吏与旧臣,那双眸子里,既无平定蜀地的狂喜,亦无对这群昨日还食蜀王俸禄之人的鄙夷。
这就是天下,这就是人心。
顾怀握着马缰的右手微微一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