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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定蜀(十)(6/8)

“你管的是粮秣账目,平日里只看官道远近与米粮数字,倒也难怪看不明白这一步。”

顾怀收回目光,平静说道:

“其一,无当蛮军不披重甲,未配火器,既不善平原列阵冲杀,更不善架炮攻城。过了三峡与剑阁,正面战场拼的是火炮轰城与火枪步骑协同,把只拿弯刀硬弩的蛮兵放在正面官道上,跟着本官或陆沉一路平推,除了白白消耗水陆粮道每日千辛万苦转运上来的珍贵军粮之外,于正面战局毫无用处。”

“其二,”顾怀顿了顿,方才继续道,“你们真以为,巴蜀两百年基业,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成都城里那位蜀王和满城权贵,就只会乖乖坐在城里引颈就戮么?”

站在一旁的孙定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看向沙盘西侧,失声脱口道:

“大人说的是...西山诸夷与南中退路?!”

“不错。”

顾怀冷冷道:“北、东、南三面合围,看似声势浩大、稳操胜券,实则等于在西面给李煊逸留了一道活门。”

“汶山、邛崃群山之中,盘踞着数十万嗜血贪婪的白马羌与汶山羌,蜀王府两百年来没少花重金雇佣这些羌兵替他们守边卖命;而更南面的越嶲郡与南中十万大山,更是王化难及、连蜀军自己都进不去的莽荒绝地。”

顾怀的目光扫过帐内屏息凝神的众人:“若是西面没有一支奇兵突然从山里杀出来堵死山口,一旦李煊逸被逼急了,打开蜀王府内库,散尽两百年积攒的金银绸缎与盐铁去西山募兵,哪怕只引下两三万贪财嗜血的羌蛮冲进成都平原搅局,四处烧杀劫掠,这富庶的成都平坝不用咱们打,自己就要先烂掉一半!到时候咱们打下巴蜀,接手的便是一片白地!”

“更何况,倘若城破之日,李煊逸带着蜀王金印与残存死忠,趁乱从成都西门一头钻进邛崃大山,或是顺着大渡河逃往越嶲郡与南中,效仿古人据险自守、苟延残喘,再打着蜀王旗号招揽各郡死硬分子与山中诸夷...我荆襄汉军披甲持铳,进不得那毒瘴遍地的深山老林,届时就算能先拿下了成都这座空城,再派蛮兵进山,西蜀群山也要陷入长达数年的剿匪泥潭,拖住我荆襄大把精力!”

一番话落下,帐内众人顿时恍然大悟,方才那名发问的年轻参军,连同周围几名原本也觉得蛮军是一步闲棋的将校,此刻再转头看向沙盘西侧那片层峦叠嶂的群山时,后背已然惊出了一层冷汗!

是他们太浅薄了!

他们只看到了正面战场上火炮轰鸣、各郡闭门观望的顺遂,只想着怎么冲到成都城下,却根本没想过,困兽犹斗!一旦让蜀王府把西山里的豺狼放出来,或是让李煊逸带着蜀王金印钻进西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大山里,会给日后的巴蜀治理乃至整个荆襄的大战略,留下多大隐患!

打胜仗容易,可要把一方延续了两百年的基业不留半点后患地一口吞下,这其中的深谋远虑,又岂是寻常将校所能企及?!

“正面平推,有陆沉的北路军和水师就够了;本官亲自带着这一万五千中军跟在后头慢步推进,从来就不是为了去跟陆沉抢攻破成都的头功,而是为了替他们压住巴蜀东面的阵脚,看住沿途这几十座心怀鬼胎、首鼠两端的城池,不让任何人有在背后捅刀子的机会。”

顾怀看着沙盘,沉声道:“至于陈平和向义,本官让他们抛弃后方补给、绕道数千里穿插西山,就是要让他们在山里先去联络西山羌蛮,试探态度,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从西面把李煊逸逃进深山的最后一扇门,给本官彻底钉死!”

彷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一般。

顾怀的话音才刚刚在帐内落下,辕门外的大营通道上,便骤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闪开!快闪开!西路蛮军加急军情--!!”

呼喊声穿透暮色,紧接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帐前,被守在门口的王五一把揪住后领拎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沙盘前,嘶声高喊:

“报--!!无当蛮军陈将军、向副将急报!!”

“禀州牧大人!我蛮军七千将士,已穿过越嶲绝域、架藤索飞渡大渡河,于汶山出山口的河谷中迎头撞上企图合兵下山劫掠成都平坝之白马羌、汶山羌联军五千余众!陈将军与向副将率军设伏突击,当场击溃羌蛮联军,斩首四百余级!”

“前日午时,我军已出汶山灌口,一举夺占都江堰水源要冲!现全军七千将士已进抵成都西北七十里之郫县西郊立营,彻底锁死成都通往西山及南中之所有道路!因山道阻隔,特遣小人换乘快马绕道北线前来中军,向大人复命!!”

轰--!

大帐之内,所有参军幕僚,包括方才那名发问的年轻参军在内,此刻齐刷刷地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孙定接过油布军报,快步走到沙盘西侧,拿起托盘里最后那一面代表着无当蛮军的黑色三角小旗,插在了沙盘西北侧的郫县位置上!

众人屏住呼吸,低头看向面前这座巨大的巴蜀沙盘。

北面,新都弥牟镇,陆沉主力,距成都五十里;

西北,郫县西郊,陈平、向义无当蛮军,距成都七十里;

南面,彭山江口与广都水面,刘水生、楼英东西两路水师,距成都六十里;

东面,简州龙泉山麓,州牧大人中军,距成都八十里!

四路大军!

或顺着金牛古道一路重炮轰城,或驾着铁甲巨舰逆江平推,或乘着轻舟走舸在九曲支流间日夜穿插,或断绝补给横穿数千里雪山毒瘴!

明明走了四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明明隔着千山万水与重重险阻,可偏偏不早一日,不晚一刻,就在八月十五中秋这天傍晚,在距离成都不到百里的外围圈上,完成了对这座锦官城的四面合围!

“好。”

饶是以顾怀如今心性,看着沙盘上那四面将成都围在正中央的旗帜,眼底深处也终于掠过了一抹锋芒。

他缓缓直起身,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沉思片刻后,目光扫过满帐神情凛然的将校参军,下了军令:

“传令北路陆沉、西路陈平与向义、南路刘水生与楼英。”

“今夜三更,四路大军同时拔营起锚,向内收缩五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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